桂弘心疼得像是手狠劲捏着心肝榨血,他开始想自己就是活该心疼得喘不出气。
废物一样活了这么多年,一点病痛就连身子都操控不了,连累他替自己受这么重的伤——
三十鞭远远不够,他身上还有他先生和凤离的命,柴东西的命,自己二百五十护卫队的命。
画良之不该独自疼到死去活来,我当偿的。
想到这儿干脆拔了画良之嘴里咬的木快,闹得人一声尖叫出来,在他惊慌失措的眼神中把自己的胳膊塞了进去。
「你咬我。」
画良之人都傻了,那剧痛一遍遍从伤患处排山倒海地往身上侵袭,牙关都成僵的,必须要咬住些什么东西来缓解。可这忽然换了条胳膊进来——
登时气得眼前发黑。
「他娘的混蛋东西!你要我怎么下得去口!」画良之在喘息之余厉声骂道。
「咬,像我小时候咬你似的。」桂弘声音忧沉,眉目里染的全是郑重。
「我操你大爷的桂棠东!我他娘又不是属狗的!」
操刀的医师被这俩人的一问一答惊得手抖发愣,还那儿敢下刀。桂弘见状气急败坏,全把气撒到了医师身上。
「不救了?啊!停手干什么!大人是把后事都处理好了的意思吗!!!」
医师慌慌张张低头闭耳,拼住心神不敢手抖,继续下刀。
这薄刀真的太疼了,割在本就发炎肿胀的伤口上,简直就是酷刑,让人死去活来。
画良之再是竭尽全力含着桂弘的胳膊不敢咬,快把他八辈祖宗从坟里骂出来,可一刀下去,他总归是个活人。
剧痛没法控制,两排牙吭哧一口陷进肉里。
桂弘噤声挺着,当跟他一起疼了。
血腥味滋进画良之嘴里,黏黏糊糊的腥咸实在是噁心至极,完全难以下咽,只能全含在嘴里,到最后血混起口津顺着嘴角往外流,跟个什么瘫子傻子似的。
直到包扎终于结束,画良之早骂不动,整个人都跟脱了水似的被汗冲洗得透,长髮根根黏在身上。
加上失血惨白,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把牙拔出来的劲儿。
到底还是桂弘主动掰着画良之的下巴才能把胳膊松出来,看他算是没了大碍,嗤嗤嗤地喘笑个不停。
画良之呸着嘴里的血臭味:「……取水来。」
桂弘忍俊不禁,回头沏了茶端过去:「这么嫌我啊。」
画良之脾气都叫他磨平了,着慌漱过口,有气无力地嘟囔:「有病。」
「没有。」桂弘笑道:「百般清醒。」
「真他娘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个疯子。」
「您眼中是个好人就成。」
桂弘把血污擦了,坐地下乖巧撑脸,嘻笑道。
「我可不这么想。」
画良之啐了声:「哪儿有好人把胳膊往别人嘴里塞,逼人吃人啊。」
说到这儿,画良之稍微偏了些头,把眼眯出条隙:
「我说,您这疯狗当初是怎么下得去口咬我的啊,血涌进嘴里,不噁心吗。」
桂弘回答的不假思索:「噁心啊。」
画良之有些出乎意料,费事儿转了半边身,没伤的那条胳膊抱在胸前,奇怪道:
「可我初入王府那日,谢公公说你不仅咬人,甚言您吃过人肉。」
他微拧了眉头,自嘆自说:「不过吃人一事定是世人以讹传讹了,谅你再疯也不是真的不人不鬼,哎呦,不过咬人倒是真的,我可以身相试过——
「不是传闻。」
桂弘微微垂目,寡淡一笑,打断了画良之的话。
他举目对上画良之一瞬怔然的脸,又道:
「真的。」
画良之呆了几许,而后牵动嘴角干笑两声:「胡说八道些什么呢。那你说说,人肉是个什么味道。」
画良之尴尬装成不以为然,打算当玩笑过去。
因为他已然意识到这会儿的氛围有些不对。
可桂弘没有做罢。
「是真的,我吃了。」
他说:「在天牢里,他们逼我亲眼看着我皇兄被虐死。我想活,就得当着那一群老奸巨猾的大臣面扮成疯子,我知道他们不容易骗,所以我……
「爬进去吃了。我吃了。」
桂弘声音抽紧,五指屈动几下,把画良之手背抠得疼。
「我把我皇兄,吃了。」
他颔下首,垂盪的髮丝在细微颤抖。
画良之顿然止声,一动不动地静静看着桂弘。
固然震惊,但他觉得有些话,有些过去。
若是想真正走出来,就得先主动勇于面对,敢于说出口。
同什么人吐出来了,不再自己沤着发酵发臭,便会慢慢好的。
「我啊,我一口,一口,一口,把我哥的尸体,当着他们的面,生的,焦糊的,混着血,吞了,吃了。」
桂弘嘴角一抽,扯出个诡谲悽厉的冷笑:「也不完全腥臭,甚至泛着些糊香。您说这不是疯子是什么,我再是饿的——」
「再饿,人总不能觉得人肉香,还是骨肉至亲。」
「可我啊……」
他哼笑出声:「竟以此果腹,没饿死在天牢里,活着被送了出来。」
「我皇兄那人,生被我拖累,费尽心思让我活,自作茧将我推至事态外,连死都以血肉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