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逃兵
桂弘瘪嘴瞪上一眼,不过想来自己还是有正事的,径直席地而坐,往画良之脚边蹭着挪了挪:
「南疆军已是迫在眉睫,十万大军措手不及压进长陵,势必守不到我们想要拖的时日。哥,我大致想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画良之脱了血衣,换了身干净的:「说来听听。」
「要先同柱国将军商议,我需要协作。」桂弘思忖道:「这不是只靠我们能做到的。」
画良之掏袖的动作一顿,往门口挤着的二人那儿挥了挥手,示意柴东西跟碧光出去。
碧光忙回了神,闭上发呆微张的嘴,推攘着柴东西出去了。
柴东西关了门,三步两回头地心有余悸道「所以我说,你儘量离我们太子远些,喜怒无常的,太危险——」
碧光偷笑两声,又扭头凶他一眼,拿胳膊肘捅了柴东西,骂:「榆木疙瘩!」
「我…!」
——
柱国将军的李字军旗高扬,长陵既然守难攻,于是三万兵甲全都赌在了城墙之上。
李肄昨夜与众将夜会,布军商策,卜算天运,受命于败军之际,领命于危难之间,所有人心明这段是一场败仗,难全中求万全,他们需要诱饵。
长夜灯火如昼,却不再是王府时铺张浪费的点灯,长陵军的火把沿城墙蜿蜒成镇国的烛龙。
驿馆外响起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铁甲摩擦的声音逐渐逼近。
画良之束了全甲,银白色盔下罩着冰冷诡异的黄金假面,护臂肩胛分寸不少,见鱼龙服的红都遮挡得几乎不见。
烛火几摇,屋内静得落针。长久的沉默与思量过后,座下老将终于发了话。
「此战为的不是推敌讨伐,是守城。拖延时间,消耗敌军。」李肄皱眉严肃道:
「长陵易守难攻,火石马藜,长弓战壕。叛军若想破城,怎都要折他一半以上。然既要折兵,又要拖延时间守城,长陵城内备的粮草足够三万兵士与城内平民七日,我们就当要守他七日。拟护国军北归救国至少还需十五日,算叛军折半,五万人从长陵南上,到皇城需四日,余下四日……」
「我能守。」
桂弘高坐中央,未假思索。
「必须守。」
「皇城内三千禁卫总有用的时候。」画良之道:「表面看着不务正业的,但也不是吃皇粮的閒人。」
「那这就是殿下该考虑的事儿了。」李肄凝着地图,道:「老身只为太子守这长陵,必将与三万将士拼尽全力,守至最后一刻,您只管顾好自己。」
「难有万全之策。」桂弘应声道:「我就当这一次逃兵。」
太子带二百五十护卫军,骑高头四足踏雪黑马趁夜偷出长陵城时,李肄高居城楼之上,端正一拜。
将士披甲,不便长跪。柱国将军跪得大抵不只是为太子,更是大昭的天下,天下的明日。
「启程。」
桂弘驾马开步,画良之与众兵士紧随其后。
不过恍然听到有人喊他,回头看见楚东离与楚凤离兄弟二人也驾马追来,不禁一愣,疑惑问道:「不是叫你们留在城内,还能多少安全些吗?」
「我哥非要跟着,他不放心您!」楚凤离笑得像个盼春的花儿,好像要偷逃打仗的不是他们,还天真纯粹的。
「是了。在下跟您边上那个随时跑路偷生的不一样,自是要奉陪到底。」楚东离没理画良之,直同桂弘道。
桂弘:「……你们俩吵架别老拿我丢来丢去。」
「啧。」画良之狠劲儿翻了个大白眼,说:「那你弟又是怎么回事儿,心头肉掌中珠的,你当真放心?」
「不劳画大人费心。」楚东离道:「我的弟弟,我自会护好他。」
画良之:「……」
得,句句都是剜心窝子的噎我。
画良之心觉再多跟他说上两句,怕是会折寿。
月影逐渐漫上山坡,前夜雪停,天色清澈,中间一月二星列得整齐,成了照明的灯。
一队人如雪地里鬼踪的鼬,桂弘身上的太子公服红衫白裙,金钩带晃着日光足够刺眼,翠羽为緌的远游馆如山形华贵,驰马畅快,气宇轩昂。
画良之着一身朱红鱼龙袍,白银半臂甲,妖狐金面恣意带笑,不甘下风。月光下银惨惨地反着光,藏不住的耀眼,比得过觅食的赤狐。
然此间最夺目的,还属马队最前,太子大纛秀金盈盈,顶端招摇挂着颗披头散髮的人头。
正是他们南疆将领坎库。
前方忽然传出一声哨响,持锣的三个士兵从林里斜斜赶出只麂子来。那麂子被锣声吓得没了章法,闷头狂跑,黑尖的尾巴颤得厉害。
桂弘见之不假犹豫,夹马奋起追击,弯弓拉箭,只听「嘭」一声响笔直中了麂子身侧,那小东西躺在地上挣扎几下,断了气。
顿是阵欢呼声起,画良之驱马上前捆了麂子四蹄,同人一起把猎物绑在马身上,抬头奉承:「殿下,箭法可以啊。」
「巧合而已。」桂弘咧嘴大笑,眼中闪过得意:「这路上不就用不着他李肄的粮草支援了,更不用看他脸色,听那些磨烂耳朵的教训。」
「好说。」画良之招手唤人,道:「再赶!」
锣声震得暗夜难宁,以至于南疆先遣的探子藏在林后瞧见人,还以为是自己眼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