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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良犬 作者:文云木

他戴枷动不得手,便倾贴在纪方苑身上:「来啊,脱了我的衣服,看看这玉肌香体,全是桃粉铅华熬出来的,富家公子再是娇养,又有谁会把儿子往这青楼风韵里泡!我项家自此如日中天,革新马政后赚得盆满钵满,而那老宦官身卧几痣我都能给你一一细数出来,去查呀,去呀,你还要什么证据……我就是证据!」

当晚影斋全员奉命,围了内侍省,堵了正欲逃命的曹亭廊,也刚好逮到兵部侍郎与他通风报信。

内侍省不得私见朝廷命官,如此一来,一直难查明的通敌之人,似乎也见了些明朗。

曹亭廊反抗间为毁证据一举烧了内侍省的房子,夜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刺得人眼酸喉痛,靳仪图便在那火龙前呵退影斋杀手,独自大战曹亭廊,黑衣面纱下漆黑的眼被火光映成罗剎,一言不发,身法快得模糊成虚影。

暗器使毒的人不好对付,曹亭廊上了这般年纪依旧难缠。幸得影斋死士自小培养时便循序渐进煨毒而活,为的便是免疫毒效,但药剂过量仍非常态。

靳仪图几乎是豁出命去,甚至没有丝毫防身的意图,身中数镖直捣正心,却刺了个偏。

用的是无毒的长剑。

曹亭廊捂着伤口仰天大笑,笑他怕是要与自己死在一处,笑他剑法并不如传说中出神入化,怎还会刺偏,笑他房屋已毁,拿不到证据,要不得他的命。

靳仪图一声不吭,衝上前去刷拉一把撕烂老太监衣物,在那苍老恶臭的身体上蹙眉端详几许后。

自怀中抖出纪方苑送来的口供图画,一颗一颗痣的对照。

「证据。」他道:「带走了。」

影斋当日三百死士,皆是目睹首领如何冷目极寒,活扒人皮,生挖人眼,竟与当年他如何夺这影斋首领之位的传闻完全相同,甚更是毛骨悚然。

靳仪图拖着人皮,血淋淋滴啦一路,去皇帝面前復的命。

有人说被脱了皮的老太监,只剩红彤彤的一坨肉,还在哀嚎挣扎,痉挛抽搐,愣是熬了半个时辰才咽气。

风雪冰冷,今冬好像格外的长。

想十几年前也是这么个寒冬冷夜,他裹着厚厚的棉袄等在屋外,里头大人们不知道在商议着什么,房前巨大的鸟笼里一隻漂亮的白鹤高雅挺立,低头啄了会儿踝上的铁链,亭亭与他对视。

后来屋内有人召他进去,才刚恋恋不舍转头,忽闻身后一声凄鸣,随嘭地巨响,那白鹤一头撞死在铁笼上,血溅满白雪,染得似梅。

他听见周围人啧啧唏嘘,道是白鹤傲骨,关不住,区区禽兽竟会不甘受辱而自尽,然撞不得鱼死网破,嘆惋到头来只有它自己命丧铁笼,致死也归不去那片青天。

尚且幼小的心思闹不懂白鹤为何如此,可他明白过来,也就只是个时辰过后。

那间暖气氤氲的屋子,臊臭混着甜香油油腻腻,任凭他扯破嗓子哭嚎求救,跪在地上头磕得流血,撕心裂肺嚷着错了,我错了——

牢笼的门也再也没为他开过。

「我不做那白鹤。」项穆清在牢中吹着他的鹤骨笛,幸得谋逆大罪之人要被单独关押,四周无人,也就无人嫌他笛声嘲哳,倒还自在。

「我不死在那牢里,不想白白遗憾,至少鱼死网破——我愿做恶人遗臭千年万年,也不做别人口中的一声嘆。」

天牢最深实在幽暗,一朵油灯只能照亮牢中人小半张脸,黑影倚在落水潮湿的墙边,只有模糊的线条能勾勒出半张冰冷刀刻的下颌线,顺着身型向下,是两把剑柄交错。

那人久未做声,几许后缓缓转过了脸,看不清楚,可一对儿下三白微微显亮。

「怎么瘦成这样。」

「啊……」项穆清低头看了看自己。囚服换了好几套,依旧难免染血,血干成枯褐,宽宽鬆鬆垮在身上,着实有些看不过去。

「本想着能留个好念想,是我不争气了。」项穆清笑道:「靳大人,怎突然想起看我来了?不过一身寒酸,可不再入得了您的眼吧。」

黑影动了动,走到光下,随手抛进去个盒子。

项穆清打开一看,是双新鲜人眼,还带血。

「我替你杀了。」靳仪图冷道。

项穆清忽地哈哈大笑,笑得泪流满面,又抱着盒子嚎啕痛哭。

然后他开始尖叫,像是要宣洩浑身余力,血气上涌的放声大叫,空旷的牢里回声迭着回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就这样发疯地尖叫了不知多久,忽地抓起盒子里的人眼,一把塞进嘴里,咬爆到汁***,血水顺着嘴角溢出,嚼碎了,烂了,囫囵吞进肚子里去。

又继续骇笑、尖叫、大哭。

「我也不会再来了。」靳仪图皱了眉,说:「你我恩怨旧情,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了。

靳仪图决然转身,他从潮湿阴暗的台阶处借弱光登上,直到铁门咣地一声闭紧,细细碎碎落下链子,耳闻都是项穆清混着嘶哑笑声的哭嚎。

他走不出太远,靠着铁门缓缓滑下,捂着脸无声坐了许久,直到那头隐隐传出的哭声弱了。

心口疼得直要了他的命,未散的毒窜在体内,使剑的手抖得厉害。

他啊。靳仪图心道:他下过改邪归正,放下屠刀的决心,也期冀过自己或许能救他出苦海,分明都已经以假死告别姑获身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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