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良之一嘆:「的确,好不了。」
「好得了。」桂弘道:「你在这儿,那病就犯不出来。」
「少贫嘴。」画良之推他出去,掀袍往旁边坐下:「怎是你之前给我泡那药桶里,浸成药人了不成。」
桂弘笑了两声,在桌案上撑着胳膊,歪头凑上前调侃道:「那不得借我这吃人的疯子尝尝,咬一口,说不定百病尽消。」
「别闹了。」画良之皱起眉头,骨节咚咚敲了两下桌子:「明儿就要往长陵去了,你有没有什么打算,总不会真去送死。」
桂弘撅嘴啧啧,点了点头,好一个大无所谓的态度:「送啊,送。」
「你他娘的……!」
没等画良之把拳头怼过来,桂弘早跟惊弓之鸟似的呼喽着胳膊来回挡脸,哈哈大笑,末了,笑完了,才收回张正经的脸。
「去是定要去的。」他道:「父皇此举立我为太子是个什么意思,朝中全是个心知肚明。他要壁虎断尾,后退自保,给被弃下的百姓留个太子做做样子,演一出大义舍亲的戏码,这样既保得了命,又失不去民心,不过是死了个我,不亏。但这命,我多半是不乐意给。」
「休要给我卖关子了。」画良之不耐烦地盘起腿:「所以呢,这长陵你是要死守到底,同生共死?」
「长陵啊,守不住的。」桂弘指到纸上地形图,长陵位于南岙山脉之间,城外峻山野岭,全是连山。
「长陵之所以是皇城最后一道关卡,正是因地势特殊,前后儘是群山,易守难攻。但南疆叛军亦不也是以山林战出名,这点阻拦对他们算不了什么大事,顶多是城门难攻了些。」
第86章 夜话
「确实如此。」画良之抵额与他一併看向地图:「但长陵一旦失守,叛军直逼皇城,届时陛下再退出皇城,那几乎就是个城门大开,必将血流成河。长陵,不能不守。」
「确是如此。」桂弘道:「但长陵不过三万守备军,南疆十万叛军,拿什么都熬不过。所以我想的是,长陵只当缓兵之计,多守一天,多消耗一天敌军战力,多拖一天——」
「撑到护国军归来那日。」画良之暗嗓道:「太难了,最快也需个大半月有余。」
「我没有退路。」桂弘沉声念着,眼中生了厉色:「这不只是我一人要将这太子一位死守到底的家仇,更是大昭百万平民的性命。父皇为保国脉,全抛下不要了,我不能见死不救,让他们和我一道平白送死。」
「……容我再想想。」画良之漠然起身,走出去两步,停了下来:「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桂弘探出去大半个身子:「干什么,不一起睡了?」
「睡什么睡!」画良之没回头,推上面具,骂:「这么大的殿还不够你睡了!」
桂弘见拦不住人,嘆了口气,闷闷把桌上地图搅了乱。
有那么一瞬觉得倒不如回去做平民更好。
翌日天明。
画良之于仪仗前乘高头大马,藏色鱼龙服板如刀刻,半臂甲挂身,黄金狐面笑得诡谲。
柴东西匆匆跑到脚下,跪地抬头看他,眼中流的竟是期待与欢喜。
潜王府之前养的这群废物兵士,人都没杀过,更别说打仗。激动多半只是因为觉得自己保家卫国,光宗耀祖了,或许又是新奇,也是久别重逢他们首领,这孩子兴奋着大声报:「都打点好了,大人!」
「太子殿下呢。」
「呃……」柴东西犹豫几会儿,道:「在马车里呢,小的不敢贸然进去问候。不过打东宫出来的时候,谢公公说要随行,太子殿下给拒了,这一路怕是无人照顾。」
「多大人了,要什么照顾。」画良之呔了一声,但还忍不住回头瞥了眼那箍铁镶金的五驾马车。
「你早上看他怎样,还有不适的劲儿吗。」
柴东西为难得直挠头,支支吾吾怕被说办事不力,也不好瞎掰:「小的没瞧见,殿下不让人近呢。」
「……行吧。」
「啊,不过大人,今早朝廷来报,说楚天师也将随军,一路照看星轨,算不测风云,依天意助军,现在已经跟在后头了。」
「谁?!」
画良之一个耐不住,惊诧高喊出声:「怎么什么不入流的都来啊?到底去打仗还是过家家!」
「说我不入流。」楚东离驾着匹白马踏到画良之身侧,余光都没舍得分给他,微沉着脸寒声道:「至少危机时刻,我可不会溜之大吉,弃帅独活。」
「呸呸呸,我也不会把好人逼疯,让他在战场上跳大神去。」画良之觉得晦气,弯腰连呸了三声。
柴东西目瞪口呆瞧着光视线都足够走火碰撞的俩人,闹不明白上头这群大人都是怎么个交往法子,只得自个儿悻悻溜走。
画良之翻了白眼,咒道:「纠缠不清,阴魂不散。」
「桂弘不能死。」楚东离颠起马,道:「就算凶多吉少,毕竟十年磨刀就为今日这一赌,他必须活着回来。」
「用你说,那是我养大的孩子,我死了他都得活着。」
楚东离出奇地「嗤」一声笑,再扳回脸:「大言不惭呢。」
画良之懒得同他吵吵。
礼部的人看了日晷针转,揣上手一拜,高声向天:「吉时已到,恭送太子殿下亲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