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
郎中哪儿还敢耽搁,慌张凑过去把脉,不料才摸上片刻,脸色了苍下去。
喉咙上下一滚,又摸几下,回手草草起了个方子。
「首领,退烧的方子。项公子脉象紊乱,不定也与情绪动盪有关,不太好诊,得先想办法把烧退了,方能定症。」
——
「柳时笙,这么说,这名字还挺好听的,配他。」
画良之把桌上的鱼刺挑了,只留着大块的白肉,自然而然夹进桂弘的碗里,自己嗦着刺儿上余的肉渣,道:
「怪不得他养的书童要叫笙笙,原来还有这层执念的。」
桂弘往嘴里扒拉着饭,心不在焉的閒谈:
「太仆寺卿与夫人确实育有一子,不过自小体弱多病,未曾外出见人,八岁便折了。」
画良之听桂弘说着,转来转去,还是那些十六年前的仇怨。
二皇子被定谋逆大罪之日,潜兴宫的芸妃娘娘不屈不折,不肯伏罪,毅是同宫内几十宫女。
一併引三尺白绫自尽于宫中。
时年芸妃身侧有一自娘家幼时起便在一处的通房丫鬟,及笄后本是嫁了人出了宫,怎奈命不如人,夫君早亡,只留了个襁褓婴童需要照顾。
好在芸妃心善,于心不忍,唤那丫鬟回宫陪伴,好得些俸禄养子,又怕幼子独自在家危险,打着外甥的名号没少往宫里头带。
如此一来,潜兴宫出事那晚,那孩子也是难逃拖累的。
幸得柳时笙被人从宫里偷出来,要他投奔项府上一位丫鬟,却被那夜才丧了子的项夫人瞧见。
项夫人爱子情深,接受不了儿子去世的事实,恍恍惚惚当成还魂,抱着那徘徊在府门外的落魄幼儿,不肯鬆手——
反正没有几个知道她那足不出户的病秧子儿子面相,如此一来,竟是合情合理,换了个人。
「谁想项夫人清醒过后,到底无法自欺欺人到底,便干脆把这假儿子毫不心疼地丢成权势祭品,成了今日。」
「你仅这般说着,着实难信。」
画良之摇头不信,心神却是恍惚。
项穆清在他心中是如何意气风发,肥马轻裘,风流轻狂的人,不当只凭桂弘空口无凭讲的故事,便说了他这一切风光都只是遮掩皮囊下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屏风。
「那我若说他就是姑获,也是我深藏不漏的线人,你可更信不得。」桂弘搁了碗,忽地抱臂沉沉道。
第82章 棋局
画良之叫他逗乐了:「姑获早不死了,你真当我傻子耍呢?项大人何等善解人意,侠肝义胆之辈,你说他是那嗜血如命,滥杀无辜的凶手?」
「他接过我的令,射了你一箭。」桂弘撑脸,煞是添了些可怜在脸上,坦然道。
画良之把自己噎了个嗝儿。
什么箭。
难不成……是乱葬岗那支毒箭?!
怪不得暴雨中百步穿杨的准呢,能把人推倒,又不至于当场毙命?
操,就该想到的,这等箭术,除了他项穆清还能是谁!
画良之肩膀一痛,一下子弹了起来,脸色煞白,握得手边陶杯咯咯响:「如此说来,姑获的幕后之人,难不成是你了?」
他觉着难信,轰地把陶杯摔出去,碎地啪嚓一声吓得桂弘也跟着跳了起来。
「姑获是个什么东西,不分贵贱,杀人行乐,草芥人命的东西,你凭白说他是项大人就算了,怎还与他有了这层干係!」
桂弘见他真动了怒,忙从桌子旁边绕过去,从后面把人抱住,黏着用求软的声拗道:
「哪儿有呢,不是我,也就求他射了那一箭,我不是人,您若是气,别摔东西,打我就是。」
「我气的哪是这个!」画良之挣出来,反手薅了他襟子,满面怒容,愣是把人脸上讨好的褶子都给吓平了。
「我气的是你这么多年都没有些心眼子,识得都是些什么臭鱼烂虾的朋友,怎么糊涂过的日子,学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姑获,你还能跟姑获扯上关係!那百计无辜人命,若都与你有关,算我再是包容于你,也不能——!」
「说了不是我。」桂弘鬆了手,正色说:「不行不义,復仇事是一桩,志在结了孽缘,但我不造孽,你得信我。」
画良之道:「可你明明说项大人便是那姑获,也是线人,而你不正是那牵线人?」
「那是他的选择。」桂弘正色道:「我与他不过目的相同,但终归殊途,他行什么不义不道之事,与我无关。」
「你要我怎么信。」画良之蹙眉沉沉,狐目中凌厉的光淡下后,只剩了漆黑摇晃的无底境:
「我与他共事数年,情同手足,向来大方雅致,博爱淡利之人,你只凭一席话便说他是那丧尽天良,残害无辜的鬼鸟。」
「陈太訾。」
桂弘压声提了个人名,画良之肩头一颤,提了眼眉。
「你说的不错,是我杀的。」
桂弘踱至画良之面前,说:「那日皇宴,我将你劫走不是偶逢,不只是为了支走你的巡查,好让姑获有机可乘,也是不想你因我落得个巡查不周的罪名,无辜死在那儿。」
画良之嘴角一抿,忽地觉得桂弘这般认真下,那轻浮皮面内仿佛换了个魂般復宗难测,装疯卖傻地藏了百般心思。
「所以呢,那可是大殿之上,就算我不在,靳仪图的眼睛也不是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