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盼君此话为真了。」楚东离丝毫不减锐气,眉目间都是寡淡清高,话锋却比刀尖还厉,直捅人肺管子:
「食言背信过一次的人,也就只有他这样的傻子,还肯再信你一次。」
「呵,是啊,既然他肯信,我自然不负真心——」画良之话说一半,忽然乍意识到些什么,
怎……怎楚东离把自己的底细知道得这么清楚?
蓦地一愣,抬头看了看处在两人中间茫然站着的桂弘,又看了看神色自如的楚东离,不禁失色道:「他怎么什么都知道?你把我俩的事儿全与他说了?」
桂弘蠢蠢一笑,脸上那酝色还没下去。
「不过话至于此,有些话倒想与您说明了。」
楚东离上前一步,举手摆了摆——
「你也出去。」
桂弘左右为难,两边各看了一眼。
「出去,出去。」画良之瞪着眼撸了袖子,管他吵架打架的,不能当着孩子面儿不是。
桂弘没了办法,这屋里肯定待不住,悻悻推门出去,才看见楚凤离正蹲在门外,摆弄着那小螃蟹腿,等他哥出来。
俩人一高一低,无声对视过后,尴尬相顾一笑,像极了挨家长赶出来的那乳臭未干小孩儿。
「巧了,我也等我哥。」
「说吧,怎么的。」
画良之挑了眼,理直气壮地抱胸问。
「在下是要好生奉劝您,别挡了三殿下的路。」楚东离眉间盖了霜,淡道:
「他终将成大器,或死非命,唯独没有一条平凡的路可走,莫要再让他妄想自己能得寻常安閒了。」
「扰他心智的人明明是你。」画良之难遏怒意:
「谁知道你想拿他打什么算盘,他现在不过一介草民,就有过平凡日子的资格,若还一味牵着那些过往冤雠不放,行事总在绊手绊脚,何以安心復仇,何以释怀?」
「他凭什么安心,凭什么释怀!」
楚东离忽然一声低吼,吓得画良之打了颤:「三百冤魂啊,日夜不宁,画良之,你可想好,这事你也逃不掉关係!三殿下当下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怨你,怨你当初狠心将他留下,引得他绝望怒离才生那等灾祸,将罪过转嫁他人,自己方得轻鬆沉心,为往后的路开疆扩土;二是放过你,他便沦陷至自我怨恨,恨自己为何执拗幼稚,一心偏要离去才招祸事,从此陷入自责再无法宽心,成了真的废人!」
画良之听着他盛怒低吼,震惊须臾后。
竟譁然大笑出声。
「楚东离,我不知道你心里的恨是什么,做不到感同身受,便不劝你了。不过人为何偏要怨恨,何不尝试将悲恨化作生的力量,往前看,这世上多少未遂的愿,未成的事,过往再无法挽回,比起一味哀怨过去,不如今日开始亡羊补牢,就不算晚。」
他摇头嘆那天师愚钝,怕是被什么蒙蔽了心门,再道:「恨只会让人化魔,得了结果,解了恨,也只徒留空虚,可希望不是,希望才会让人有越发强大的动力。」
「强词夺理!」楚东离一把挥掉桌上书籍,连带竹简掉落一地噼啪作响:「你既说了无法感同身受,还在这假仁假义,劝慰什么!」
「我不过死过一次。」画良之说。
「我以为我负世间太多,世间因此逼迫,再不愿留我。可弥留之际,恍惚见那人满面失措,心急如焚,抓着慌也想救我的模样——我才知道,人间既生我,必有其用心良苦,也定有我该做的事,有我赎罪的法子。」
他缓了神色,再是嘆道:「活着的人呢,有仇,就报,有罪,就赎。报不成尽力也不违心,赎不尽死后下地狱渡劫便是,何苦把自己逼得人不人鬼不鬼。」
「禁卫的狗……」楚东离突显失态,气急败坏,切齿低骂:「就是奴性,无药可救!」
「天师大人,不能理亏就急吧?」画良之莫名奇妙地笑道。
「我不会容你毁了他。」
「我也一样。」画良之负手轻笑,在背后捏了拳:「可惜你我不相为谋,道却相同,不然我可能真会在这儿揍上您一顿。」
「什么意思?」楚东离咬着牙根,胸口星月纹起伏得凶。
「您不会平白无故召他到这儿来。」画良之说:「如何,宫里头有了动静了。」
「你怎么知道?」天师当即提了警惕。
「禁卫首领,可不是脑袋空空,光靠拳脚就能攀上来的位置。」画良之笑道:
「陛下身边的人,还能猜不透最近这些变数,都是什么意思?」
「所以呢。」楚东离问。
「怕是唯一的机会了,我想您也是这样打算的。」画良之道:「动乱间最易乘虚而入,且他又在个绝佳安全的位置,无论如何,都得把握得住——」
「不止是什么復仇。」楚东离皱了眉,与他异口同声:
「是要那正统之位。」
「我不会与你共谋。」楚东离冷瞥开眼,语气生硬。
「在下亦有此意。」画良之满不在乎,揣手扶了门:「少来你那套威逼利诱,玩弄人心的小把戏,看不惯。」
「你……!」
画良之出了门,啪地一巴掌呼在蹲靠在墙边等他的桂弘背上——下手多少没轻没重,那响亮一声都能在走廊里来迴荡个十圈。
「走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