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弘神智不清地从喉底含糊:「走远点,伤人的,我要伤人的,我——」
画良之止了倒退,咽了咽口水,跪撑起身子。
重新爬过去,抓住桂棠东的手臂。
要施的力气大,他哪儿挣得过个朗壮的疯子,手腕疼得把嘴角都咬出血。
「我怎么不管你!」
他便也跟着使劲喊,又低头看了腰间半缠的七煞伐杜,一瞬想过把他绑起来算。
「我管,我管你!想哭咱就哭,别憋着,阿东啊,没事,我在呢,良之哥在,我陪你,我不走,再不走了,没事……」
画良之到底怕伤了他,直接扯了七煞伐杜下来搁在一边,扑身将团成一坨的桂弘整个围进怀里。
血顺着新缠的绷带往外洇,发癫的疯子抱着头摆得像离了水的鱼,难免身体各处碰撞得狠。
他没放,肚子遭拐了几肘,也还是又往前紧抱了些许,让他的头好枕得上自己肩窝,不至于再乱扯头髮,发浑的手乱摆着打在自己身上,倒还庆幸这回儿换了目标,总不至于让他自己把他自己伤个好歹。
紧接着,一阵湿热传上肩头。
厉虎尖牙抵在他肩上,牙关绷紧的力道足咬下大块肉来,画良之跟着缩紧槽牙,正闭眼准备遭他一口下去——
怎那含在肩头的齿抖颤得皮肤处清晰可触,当是拼了全力去忍似的,低沉呜咽,到底没下去口,徒把口水流了他满身。
「我让你逃了……」
「哥不走。」
「我是疯子,废物,我吃人,我伤你……」
「哥不疼。」
「可我疼,我好疼,头疼,心疼,疼死了……!呃啊!!!」
「揉揉就好了。吹口气,痛痛飞走,飞走……」
【痛痛飞走,阿东,不疼不疼。
小狗崽子,不疼了。】
依稀追回儿时光景,温柔拍着他的背,想他儿时遭师父罚板子,或是登山崴脚摔坏,午夜梦回想家念娘。
也是这么哄的来着。
一模一样。
他内心有一堵打不破的铁墙,拦了他的魂。于是真就有那么躲在深处的一魂,躲在十岁风起的南山上,再没长大过。
偶尔出来作祟,扰他意乱,逼他发疯。
「没事,阿东,没事了。」
「哥在这儿呢。」
「接着睡吧,哥替你把噩梦都揍跑。」
怀中人渐得宁息,急促的呼吸缓了下来,就成了脱力的半昏半睡。
他被冷汗湿得满身,歪栽在画良之身上,细密的抖。
画良之探手去把被子扯下来,一整个裹在他身上,生怕再着了凉。
抱着把人裹成个棉球才罢,扶起额头给他摆正姿势——想把他这么大个人弄回榻上去,还得缓缓力气。
只好且先就这么让他靠着墙,抬袖擦干那额角混着泪的汗。
没事了,没事了。
都过去了。
第57章 余温
桂弘再睁眼的时候,日头都快升到头顶了。
昨夜好一阵折腾得眉梢酸胀,整个人打不起什么精神,想着抻个懒腰起来,蓦然发现自己一条胳膊被压得动弹不得,已然跟没了似的发麻。
慌一低头,瞧见画良之像只狐狸崽子一样枕着自己那半条胳膊,谨慎地挂在榻沿上睡,那位置怕是一翻身就要滚下去。
大抵是自己昏得没什么意识,也就一整个大字睡了过去,没给他留躺的位置。不用想,都知道他昨夜是怎么连被都没舍得盖,全塞给了自己捂着。
怕是睡着了,中途身子反凉,不知不觉寻着温热的地方,窝进来把自己压着了。
桂弘莫名觉得好笑,按理他可是勤奋得厉害,哪儿会睡出比自己还长的懒觉。
果然气血不足的人就是嗜睡,乏力,生寒,倒让自己讨了好。
枕侧人安然沉睡,睫毛随呼吸起伏微抖,像只纳了爪的猫,除了漂亮,丝毫不成威胁。
就觉得这模样好生乖巧可爱,挠得心口直发痒,暗嘆当下可比清醒时糟蹋张美人脸,破口骂人的时候好看上万倍。
要不,定期给他放放血好了。
桂弘刚将嘴角扯出坏笑,骤愕于自己居然能生出这种邪念来。
喜爱至深,人就成了流氓。一面小心翼翼,捧成美人纸灯,生怕哪里碰坏了,惹火了,得罪了,好容易寻来的人呢,逃了怎么办,又抛下自己了怎么办。
一面却又想把人绑起算了,搓揉碾碎算了,吃进胃里算了,就要让他别彆扭扭,喊疼喊止也不听,从头到脚,从身到心,皆由自己全权掌控多好。
两股劲较在心里,寻不到出口,闹得人胸口酸胀,气血涌上四肢,手头有力气没地方使,只能搁被子底下死死攥着床褥。
仍不解那呼之欲出的蛮力,局促低咳几声,试图挥去那些罪恶念想。
未果。
「画良之。」
他用另一隻手把被压着的胳膊拔了出来。
「……」
桂棠东那十根手指头全在叫嚣着发酸,非就想要蹂躏欺负些什么东西了,让他越发躁动。
「太阳晒屁股了。」
「……嗯。」
「画良之,老子饿了!起来给我做饭!」
说罢一脚给本就睡得危岌的人蹬到地上。
顿觉浑身清爽,就像人性本恶,或是那偏要将瓷碗从桌上推下去的家猫似的,成是得意,心满意足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