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较于人,他们更像是一种失去意识的兽类。只是这样的兽性,原本该组成一个完整的灵魂。
他们发出低低的嗥鸣,悲切而无措。
悲切于浮萍离落,无措于前路未卜。
程伏沉默地凝望着。
沉甸甸的记忆自她心头浮起。那是前一魄归位时,如鱼入水般融入她体内的记忆。
这些游魂所承载的,亦是他人的过往。
燕离黑眸沉沉,须臾,缓缓启唇:「游魂残魄之所以从人的灵体当中分崩离析,乃是因为神魂难耐苦痛,在梦魇中,自发脱离掉承载苦楚的那一魄。」
程伏忽然心头一跳。
神魂……难耐苦痛。
她失了两魄。一魄在前,一魄在后。
程伏归位的那一魄,是时间节点置后的一魄。
其间回溯的记忆都是与燕离相处的点滴。她有时偷偷回味,仍然觉得心头髮甜。
这怎么会是苦痛呢?
从前没有细思的节点,此时统统漫上心头,成为了一块巨大的疑惑。
程伏曾在水镜当中,看见从前的自己在凛冬雪原上救下燕离。
她那时穿的衣裳,很显然并不是五灵域间所有的款式。
换言之,百年前那个救下燕离的程伏,原本也并不是五灵域中人。
她为什么来到五灵域,又为什么要匆匆离去?
程伏的眼帘半垂下来。
她近日沉溺于软玉温香,脑子便动得少了。
很多事情经不起细思,只需略略一想,就错漏百出。
程伏心中浮现起自己第一次穿越到五灵域时,用了一个系统给予的道具[因缘符]。
正是那张符,製造了她同燕离的初遇。
一道紫雷降下,燕离便像是得到什么指引般来到后山,找到她,问了三个问题。
这三个问题所确认的,却是五灵域原身的信息。
或许,她穿来五灵域,也并非什么巧合。
一瞬间,思绪在心中百转千回。
太多可能性浮上心头,但最让程伏迫切出口的,却不是任何一种推测。
程伏抿了抿唇,道:「师尊,我并不明白,从前的我究竟是何想法。」
「我不明白旧忆为什么会给曾经的我带来『痛苦』。」
「可是当下的我,是真心实意觉得,那不是痛苦,那是蜜糖。」
少女沉静又平缓地叙述着:「我真心实意地爱慕您。」
穿到五灵域的她,是白纸。
是燕离将这张白纸一点点上了色,予她喜乐和自由。
而候在一方灵域中的燕离,则更像是破碎的玉饰。
玉饰一点点寻找过往,捡起零星的碎屑,捧在手心里视若珍宝。
程伏知道,燕离难以释怀过去的事情。
难以释怀从前的不告而别,也难以释怀程伏竟然将那份记忆视作苦痛。
于是她轻声道:「师尊,我会给你交代。」
「我会把我自己,完完整整地全盘托出,剖开放在你面前。」
琥珀色的浅淡眼眸里,此刻映着执着而坚毅的光。
「请你相信我,也等等我。」
少女托起燕离的手,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燕离眼瞳颤了一颤,冷凉的嗓音带着微弱的战栗:「……好。」
有什么热而柔和的东西,忽地熨帖在心上。
燕离的躯壳一向是雪白干净的,永远清冷澄澈。
但内里悬着的这颗心,在百年的时间里,摇摇欲坠地生长着执拗和欲望。
正如空中楼阁一样,朦胧美丽,但让人不安。
可是有人轻轻托住了燕离的这颗心,妥帖地置放好。
然后告诉她,不必害怕,等等我。
手背的温热触感犹在。燕离低眸,看了一眼那个位置。
而一旁的洛川,非常自如地听完了这一席话。
身为一个迟钝但是厚脸皮的鲛人,洛大师姐长嘆了一口气:「阿伏,你们真好啊。」
一边说着,还一边顺势伸手搭上了程伏的肩膀。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磕死我了。」
程伏:「……」
她艰难地开口问道:「什么意思?师姐,您该不会也是……」
洛川这才恍然,连忙解释道:「啊,忘了阿伏常年不在东海了。」
「这是我们东海鲛宫的新用语!『磕』的意思就是嗑海瓜子,我们一般会在看人谈恋爱的时候嗑瓜子。」
「……」
程伏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反倒是一旁的燕离,语调凉凉地开了口:「要磕就鬆手,不要碰我道侣。」
洛川懵懂地抬起眼,发现自己整条手臂挂在了程伏的脖子上,完全就是一个勾肩搭背的姿势。
「好吧。」大师姐鬆开手,倒是没有什么怨言。
她退开两步,挥挥手:「那你们好好谈恋爱哦,我不打扰你们啦!」
说罢,洛川就御着自己的那条波流,驶向了远处的鲛宫。
程伏也挥挥手,心下感慨。
洛川作为白痕首席大弟子,在鲛宫中也有一官半职,事实上是很忙碌的。
她能扔下事务来找程伏玩,还是让人很感动的。
虽然只聊了两句就跑路了。
燕离侧眸看了眼程伏,将她久久痴望洛川的模样尽收眼底。
于是无容剑尊的声音一时间有些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