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程伏才惊觉眼前的雪发剑修不知从何时开始,一直神色专注地看着她。
直到她开口发问,那对沉静专注的黑水瞳才微微一动。
燕离抿了抿唇:「你要他的踪迹,问我便是。纪文韬没有走远,我的灵识能够感知到他。」
程伏神色一顿。
她其实是不想要劳烦燕离的。方才在残忆中的对话,程伏无法略去自己听见燕离回应后的第一感受。
她当真是觉得心灰意冷的。
在程伏过往生涯的认知当中,对话当中的转移话题和迴避,都是在表达一件事——对方不愿意作出回应。
不愿回应的理由有很多,她不敢细想。
程伏的手在发抖。
一看到燕离的眉眼,她心底便会不受控地浮出无数个设想。
沿千千万万条设想的道路走下去,她发现前路全是深不见底的冰窟,再多踏足一步,就会陷进去,然后沉底,继而沦入暗无天日的冰雪牢狱。
于是她不敢再多看心头的那捧雪。
程伏深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平静道:「师父,告诉我纪文韬的具体位置。」
「……我自己去找他,便不劳烦师父跟着我一路奔波了。」
燕离垂眼,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半晌,燕离道:「他在风锦郊外,一片树林里。」顿了顿,清透嗓音再度响起:「为何不愿与我同去?」
程伏目光落在燕离眼眉间,又像是被烫了一下,很快挪开视线:「徒儿心神不定,想要独自待一会儿。」
理由很牵强,但这是实话。
「好。」
流风回雪的身形消弭在人海中。
程伏有些木然地阖了阖眼,空荡和惘然漫上心间。而后她提起步子,一步一步朝风锦城郊外林子的方向去了。
风锦城郊外,翠木林。
林深处,侯青寒倚在一处树桩子上,身上仍旧裹得严严实实,脸容也用破布包起来。
只不过那双露出来的眼睛不再是狭长的凤眼,眼型弧度流畅圆润了许多,看上去是灵动昳丽的少女眼眸。
远处传来打斗之声,伴随着锐物刺入皮肉的声音,腥臭的妖修血液味道循着林木的间隙传到侯青寒落足的这方木石间。
她微眯起眼睛,有微不可察的灵力覆到被布裹住的耳后。
细微的足履踩泥声传入侯青寒耳中,她勾起一抹笑,布衣下的食指缓慢而有节律的击打着自己的衣料布面。
击打的韵律和脚步声如出一辙。
步履声渐渐近了,侯青寒袖底的手指也随之停下。
来人是一身青衣的纪文韬。
一贯温润深邃的眉目间蕴上了凌厉的锐意,寒星目底泛着冷光。
青年左手持握的同道剑上还淌着深黑色的血。妖血的颜色与青光相映,生出奇异的妖冶之感。
纪文韬目光凝在那个悠悠然倚着木桩的蒙面人身上,冷声道:「你们放妖修入城引我至此,有何用意?」
侯青寒慵懒地一仰头,声音散漫道:「只是想请纪掌门来此一叙罢了。我也不曾料到,青山的纪掌门居然到这小城镇里头,当起了大夫。」
纪文韬握剑的手一紧:「纪某早已不是青山中人,莫要再将我与修真门派扯上干係。」
侯青寒笑了一声:「既然纪掌门不愿,那我便不说了。」
纪文韬抖落手中的同道剑的妖血,皱了皱眉:「这位道友有话直说,大可不必在此弯弯绕绕。」
「啊?直说?」侯青寒作出讶异语调,而后吃吃笑道:「那我便直说了,我要你的命。」
纪文韬不置可否:「那便要问问我手中的剑了。」
这翠木林中全是妖修,他一路踏着妖修的血走进来,见到不少被开膛破肚的凡人尸体,心中厌恶早就满溢,因此也不同这幕后主使多话,持剑便攻。
送春剑法剑势柔若春风,走的却是柔中带刚的路数。
青光碎如春雨,霎时间化作漫天飞花瓢泼倾泻。
万道光弧清凌凌地一齐击向侯青寒,盛大而铺张,摄人心魂。
侯青寒倚着木桩,淡色的眼底映着空中瓢泼的剑势,还漫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恶劣笑意。
剑光毫无悬念地划破了她身上厚实的衣衫。粗布衫被锯成千丝万缕的布条,零散地落在地上,同枯黄的木叶混在一处。
与此同时,凛冽的剑风颳落了侯青寒脸上裹着的布。
她的蒙面布,意外的裹得很鬆。
鲜红的血液自侯青寒身上的千万道剑伤处流出,很快将身下的土地浸润成了暗红色。
剑风中,颜色暗淡的蒙面布落在暗红的泥地上。
纪文韬握剑的左手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锋刃上的青光毫无章法地闪烁着,同道剑发出了嗡嗡的剑鸣。
「阿……阿伏。」
青年身上的力气好像突然被抽离掉,唇瓣不住地颤抖着。
面前人露出的那张面孔,明艷殊丽,赫然便是程伏的容貌。
纪文韬脸上神色忽而痛苦,忽而茫然。
久远的回忆和思绪将他击垮。
他跌跌撞撞地迈步上前,随着距离的拉近,眼前少女的浴血模样渐渐和一个身影重合起来。
那一次,纪文韬回山,也像现在这样,跌跌撞撞地奔上了血气瀰漫的送春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