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摇头:「我这一世也已活了三百多年了,只会老,不会死,得恕完此生罪孽后才能……」
才能投胎轮迴?
人有三魂,胎光、爽灵、幽精,亦有七魄,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人死,七魄先散,三魂再离,魂归天,魄归地。而自己这种三魂七魄不全之人,就算是渡了忘川,赴了黄泉,饮了茶汤,也是下不了轮迴井的。
永生永世,不死不灭,流连人间,才是最残忍的惩罚。
而被罚雕琢三百年佛像又算得了什么?三千年又能如何?
「才能什么?」小鬼头追问,眨眨圆溜溜的大眼睛。
「没什么,」她苦笑,「我并未喝过孟婆汤,不知滋味如何。反正喝过的人也即刻就忘,没有人能记得。」
所以,那个人喝过那么多碗孟婆汤,大约是早已忘了自己。
可自己没喝过,于是从不曾忘记他。
果然,只有不忘才最痛苦。
那个置身事外的人,那个断情绝义的人,反而是一身吧。
他可在轮迴转世的数度人生中,再历经世间百态风雨沧桑功名成败。弹琴树下,读诗花下,饮酒月下,与他人言欢,更与他人谈情说爱,生儿育女,子孙满堂。
唯有无法置身事外的人,才需在苦守中默默念旧追思,牵丝绕线,捆绑了手脚。
这世间方是忘却最欢愉啊!
「如此说来,阿婆记得自己没有喝过孟婆汤,也就是记得自己的前世了?」小鬼头居然来了劲儿,清醒了不少,「那阿婆的前世是怎样的?」
「我的前世啊……」
哦,那可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用力地回想着,既然故国西凉已亡了三百多年了,那前世便是五百年多前了吧。
沧海桑田,白云苍狗,世间剧变。
五百年前,是时天下三分,烽火连天,战乱不休。
而乱世之中,唯有那个人是一抹清明,灼灼其华,清濯无双。
第2章
天宝十四年,叛军以「忧国之危」为名,于范阳起兵。
天下承平日久,几世人均未见过战事,诸多城镇望风瓦解,百姓仓惶出逃。
入夜,长安城一片死寂。
繁华闹市闭了门,闭了人心。
朱雀门街,一辆马车向南而行,直至城南的明德门。
城门早已无人看守,城墙上唯有一盏孤灯闪烁。
一缕子风拂过,那烛火也应风熄灭,城墙上只剩一片漆黑。
女孩心一颤,赶忙放下了马车车帷。
年迈的车夫王鲁随之嘆了一声:「小姐别看了,都灭了。」
灭灯,还是灭国?
她只得缩起手脚,蜷在车厢一角。
车厢空空荡荡,唯她一人,夜来风急,只能瑟瑟发抖。
几月前,家人回了洛阳老家祭祖,她因身子不适而独留在长安,姨娘刘华妃见她一人无趣,便接了她进宫玩耍。
不想一夜之间天下大乱,洛阳先行失守。
本以为在宫中安全,没想十五年,叛军入长安,皇帝带了人从延秋门出逃。
刘华妃不得同行,亦不得出宫,得了家人仍在洛阳的讯息,便安排王鲁送她离开长安。
天下之大,虽洛阳失守,但也唯能往此处行。
沿途官道上关卡甚严,但因刘华妃安排妥帖,叛军以为只是普通人家的小姐,更况且她看起来瘦弱细小,面色仓惶,没华丽衣饰装束,便放了马车行路。
天边曙光渐明,她问:「离洛阳还有多远?」
「早着呢,小姐再睡睡吧。」
又如何能睡得着呢,她几乎是一夜都没合眼。
生于斯长于斯的一座城已沦陷,她的心也紧跟着沉了底。
故地回望,唯有烽火漫天。
一路上仍有叛军一队一队地行向长安,有人大声笑着说着荤话,传入她耳朵里。
「你说,皇帝有没有把后宫嫔妃都带走啊?」
「自然是没有,那么多的嫔妃,怎么可能都能……」
「那我们是不是……」
她捂住了耳朵,不想再听后面的话。
虽还年幼,但有些事情自是明白。
她开始担心她的姨娘。
姨娘已有三子,虽一子早逝,但她在宫中养尊处优,保养得当,依旧显得年轻貌美。她说话温柔软绵,就像蚕丝褥的被,带着清甜的香。
她无法想像她被欺辱的模样。
到了驿站,王鲁停车餵马,她只得小心翼翼地候在车旁。
有一个士兵模样的人朝着她走了过来,她急忙背过身去。
而突听「哐当」一声,伴着辱骂声起:「混小子,你找死啊!」
她转头,看见一个比她年幼四五岁的小男孩瑟瑟地跌坐在地上,地上一个木盆还在「咕噜咕噜」地打着转儿,而那个士兵身上全是水。
「走路不长眼睛啊!你看看,把大爷的衣衫全都弄湿了!」士兵怒大,一手拎起那男孩。
男孩悬在空中,手舞乱动,急急哭嚷着求饶。
士兵用力一把将男孩往一旁摔去。
男孩撞到一张木桌上,木桌粉碎,一缕鲜血从他额上流下来。
士兵还不解气,朝着他又一个猛衝,一脚揣在了他腹上,他疼得脸上瞬间变了色,眼泪狂飙,捂住了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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