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在读着九宫格里的数,声音像是遥远的寺庙里敲响的黄铜钟,「9,8,7,6,5……」
邬童情不自禁地跟着他重复:「9,8,7,6,5……」
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声音不是通过手机的语音系统发出来的,是通过她的胸腔,她的喉咙。
可好像还是有什么堵在她肋骨的位置,让她每一个音节都发得很艰难。
「9……」再一轮重复时,邬童卡在了9这个数字。
田医生的声音越来越大,那遥远寺庙里的钟声似乎近在耳畔。
「咚——」最后一声钟响,清亮而浑厚的钟声遮掩了天地,把邬童笼罩在其中。
一句完整的话从邬童嘴巴里冒了出来。这句话随着钟声反覆迴荡,成为邬童眼中世界的弹幕,漂浮在这个房间每一个角落。
邬童抬起头,看着浮现在她眼前的这句话。
看着看着,她笑了。
「这是妈妈写的日记。」她笑着说,「妈妈在日记里写,感谢儿子终于来救了她。」
3.
邬童感到自己的身体在迅速缩小——她好像回到了一岁那年。
小小的她站在病房门口,那间病房里也是这样的味道:是消毒水的气息吧?好刺鼻。
可病房里的三个人笑得那么开心。
妈妈抱着刚出生的弟弟,脸紧紧地贴着他的脸;爸爸坐在他们身旁,一隻手臂环绕着妈妈的肩膀,另一隻手臂小心翼翼地垫在弟弟的襁褓之下,好像唯恐他会被摔伤。
一岁的邬童还在蹒跚学步,她也想歪歪扭扭地走过去看看弟弟。
可是妈妈突然抬头了,那声音如此厌弃:「赶紧把她带回去。她不是感冒了吗?过给小孩怎么办?」
「可我也是小孩啊……」一岁的邬童拼了命地想告诉大人这件事。可扯着她的手、要她走的奶奶用一个更厌弃的眼神制止了她。
数字还在循环往復,读到7的时候,邬童再次卡住了。
「7岁发生了什么?」有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在提醒她。
她两眼大睁,想尽力看清眼前的走廊到底是通往哪里。
走廊上为什么空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
「是她们都回家了吗?」
7岁时,邬童被送往了寄宿学校。
那家寄宿学校管理并不严格,每个周都可以安排学生回家,各别低年级的孩子甚至周五下午就可以提前离校。
可邬童的爸爸妈妈坚持不这么干,他们每个月只来接邬童一次;忙起来呢,就是一个半月、两个月。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邬童讨厌周末。她甚至暗自憎恨设定了「周末」的人。
「为什么不能每天都上课?为什么要有周末?」
周末的学校走廊就像这里一样,空空荡荡。
宿管老师为了节省电费,只肯开三分之一的灯。学生走掉了,黑漆漆的走廊更显得可怖。7岁的邬童只能趁着还有天光时迅速跑去打饭、洗漱,到了晚上就在空无一人的宿舍闭门不出。
她也想回家——「再等等吧。这是为你好。锻炼你的自理能力。」妈妈反覆和她强调。
只有一次,爸爸妈妈为了她破了例。
老师告诉她的父母,她那一周反覆低烧。
「校医看了,找不出原因。周末接了孩子回去看看吧。」因为班主任的这句话,她破天荒地被接回去了。她和宿舍的每一个人告别,欢天喜地告诉每一个同学:「这个周末我回家!」
那个周末她过得并不怎么样,被爸爸妈妈关在家里和弟弟一起看电视。除此之外,她还要给只比她小一岁的弟弟下楼买冰棍、剥橘子、泡方便麵。但她依旧很开心,因为她可以像别人一样周末回家了。她以为自己只要表现得好一些、乖一些,以后还能常常被接回来。
「我泡的方便麵好吃吗?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我泡的方便麵最好吃。」临被送走时,她焦灼地叮咛弟弟。
弟弟就在家附近的学校上学,看着邬童被送上那辆公交车后,他哇地一声哭了,撩开袖子告诉大人:「姐姐拧我!」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是单纯地讨厌多一个人和他抢电视看。
从那之后,邬童回家的机会就更少了,哪怕老师再次通知父母她低烧也不能例外了。
「带药了。都在包里呢。查过了,这孩子没问题。她就是装,哎,对,老师,你不知道,邬童这孩子从小就爱装病。她要是发烧,你就给她吃退烧药。哎,对、对,孩子身体没问题的。」邬童的父母信誓旦旦地告诉老师。
4.
钟声还在继续,那个温柔的声音没有再响起过。
邬童跟随着循环往復的数字,继续在记忆深处探寻。
「5……十五岁时,我看了妈妈的日记。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讨厌我!」她说。
十五岁,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邬童发现家里连自己的卧室都没有了。
不是没有空房间的——只是那个空房间要给弟弟做书房。里面有摆满了漫画书的书架、贴满了机器人卡通图画的写字檯。
邬童的「卧室」就是电视对面那张沙发。白天坐人,晚上拉个帘子让邬童睡觉。
邬童常常感到,自己像个给人添了麻烦的亲戚一样住在这个家的客厅里。
她早上要很早就起来,因为奶奶一早会路过这里给弟弟煮茶叶蛋;晚上她要很晚才能睡,因为要等家里每个人都洗漱完毕,这间客厅才能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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