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里,那位女医生正在挨训。
「你不要给患者说这么多。没必要!她这个情况,做不了!没有性生活史,就不能做宫腔镜,很简单的问题。你不要解释,越解释,越复杂!」科主任是位严厉的阿姨,看着和陈茉学校的教导主任差不多。
陈茉见了她,气势先消了一半,只敢怯生生地问:「大夫,为什么没有性生活史就不能做宫腔镜?」
科主任从眼镜上方审视着她,又瞪了那位医生一眼,「是刚才那位患者?」
宿秀丽和庄朵朵也气喘吁吁地从人群里挤进来,「是的,是我们。主任,我是孩子家长,我已经都问好了。孩子因为这个问题痛苦了很多年,而且我们家的女性有遗传病史。我想让孩子早点做手术,早点送检。」
科主任干脆利落地挥了挥手,「这个不是你想不想就能说了算的。」
宿秀丽被这话噎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科主任连头都不抬,只说:「没有性生活史,做不了。」
「你们是有哪一条规定明确说了『没有性生活史,就得忍着不能治病』吗?」宿秀丽开始较真了。
科主任压根不搭理她了,直接让助理叫下一位患者进来。
「凭什么就下一个人了?我们挂了号了,我们还没有看完呢!」宿秀丽执拗地站在医生办公桌对面。
「叫保安。」科主任示意助理。
一开始接诊的那位女医生赶紧上前斡旋,「主任,主任,我有了个办法。主要是患者家确实有遗传史,再加上患者本人也常年痛经,情况比较特殊。您看能不能这样,特事特办,先人工破坏处女膜,做完手术再做处女膜修復……」
科主任抬了抬眼皮,看向宿秀丽。
这话却让陈茉暴跳如雷。
她的手气得哆嗦,「这算什么办法?还拿我当个人吗……我是个人,不是个纸盒子!把盒子盖拆了、然后再假模假样地盖上!你们……你们拿我当人吗?」
她仿佛忘记了坐在电脑前的那个人像教导主任一样令她望之生畏,她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颊涨得通红,像野玫瑰一样充满了生机,无比地夺目。后面排队的人都在探头看她,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嘲笑着她,但是陈茉不在乎,「我告诉你,我是人,我生病了,我要治病!重要的是我,是我的身体,不是什么狗屁处女膜。你这里做不了,我就不信花州没有别的医院了!妈妈,我们走!」
4.
让这对母女失望的是,花州没有任何一家医院同意给陈茉做手术。
花州妇幼医院说,「还是得为孩子的将来考虑,儘量去省城做特细管宫腔镜手术吧。」
花州第五人民医院说,「技术上,没问题;伦理上,没法做。」
花州中心医院干脆说,「家长,你也别着急了。我们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幸好那个姑娘是镇上的,订婚早,婆家人来签的字,承诺不介意、不会闹事,这才做了……」
这个说辞把陈茉气得呜呜大哭,她没法准确地形容内心的委屈,只是站在医院门口哭着不肯走。
「妈妈,为什么……」她问宿秀丽。
宿秀丽一样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她的愤怒,比起陈茉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不理解,为什么病的是她的女儿、痛的是她的女儿、想得到治疗的也是她的女儿,然而医生们考虑的都是一个遥远的、还未出现的、素未谋面的男人的喜怒哀乐?
天空一片透明,大地被晒得白晃晃的。只是这对站在医院前的母女,却觉得每一束光都那样模糊不清。
邬童也赶了过来。
在中心医院,宿秀丽出离了愤怒,和那位提议让「患者找个男朋友,婆家带着来做手术」的医护人员发生了严重的争执。
保安把她和陈茉赶了出来,甚至准备报警说她俩扰乱经营秩序。
「别学了个词就乱用!」邬童唬住了那个喋喋不休的保安,「我告诉你,这可有十六岁之下的未成年人。别说治安管理处罚法了,刑法来了也很难管住她!」
她把这对泪眼婆娑的母女接走了,找了个咖啡店让她们冷静冷静。
「算了,别和他们争了。过一两个月去省城做手术吧。」邬童说,医院的大夫们,也是被医闹吓坏了,怕担责任。
「他们担什么责任?我是孩子家长,我来签字了,他们还能担什么责任?」连喝了几口冰拿铁,宿秀丽还是气得头脑发昏。
「真不赖他们。」邬童让宿秀丽看自己搜索到的法律文书。
「你看,这还是我随便打了几个关键词搜的。患者因为治疗疾病破坏了处女膜,过了几年结婚了,婆家去医院闹……听着像天方夜谭,司法实践里还真判医院赔钱……」邬童把手机递过去。
宿秀丽看着,简直给气笑了。
「不是,这男方家庭,有什么资格去闹啊?新婚媳妇是他家买来的马呀、驴呀、猪呀、羊呀,对吗?发现不『完整』了,就得找个冤大头去闹一闹,是这个意思吗?」宿秀丽一连串地反问着。问完了才想起陈茉还在身旁,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陈茉说:「茉茉,妈妈一生气,说话就难听了些。你可别跟妈妈学!」
陈茉叼着吸管,撒娇似的笑了,「妈,这挺好的,我听着心里舒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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