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令人觉得有些无来由的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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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娜就是在难过。
在自己的哨兵回到指挥舰并且第一时间就衝进集体浴室冲洗的时候,西茜娅·李只凭着一瞬间感知到的精神场波动,就立刻肯定地下了结论。
然后林娜·阿德尔的嚮导就垂下眼睛,很细微地笑了一声。
与此同时,她半悬在空气中的一隻手飞快蜷缩又伸展了一下,单看动作像是抓断了些蛛丝——假如星舰上有蜘蛛存在的话。随后,这隻手就和主人的另一隻一般插进了衣袋里。
西茜娅·李做完这个动作就转身,跟着自己哨兵的前进路线离开了迎接进化者们的对接通道口。
而在她背后,几个华夏嚮导在同行的白塔嚮导们露出微妙痛苦神色的同时,一起转开眼睛。
留利克帝国进化者内斗的事情,就不用华夏进化者参与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华夏进化者们进入自己居住区域修整的速度也不比帝国这对前首席候补来得慢。
倒是一直坐镇指挥舰的康纳将军和一开始还没看出来的华夏上将反应来得慢了一些——不过最后大家也都反应了过来,于是也就没有谁打扰进化者们修整的时间。
反正现在也只是将这些「高危活体武器」收回指挥舰的过程而已。
所以不管是林娜·阿德尔和其嚮导与其他帝国进化者间的脱节和争斗,还是华夏进化者们摆明了不想搅进浑水中的态度,他们也都可以宽容一些。
而在进化者尽数回归之后,就是最后的復盘阶段了。
至于后续跟上配合的舰队和军队,则还在安置各颗受灾严重星球的倖存者们的工作中,将在之后几天陆续回归指挥舰周围。
那是已经定好了规则,于是谁都不用关心的事情。
于是回归指挥舰的进化者们就有了自己空余时间。
但林娜·阿德尔可能不太希望有这么长的一段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时间也说不定——最起码,在刚刚把自己身上那股堆肥味道洗掉,换成清爽的西瓜味之后,她大概宁可去和杨舒华在事后復盘中为了哪些失误应该算是帝国还是华夏的责任彼此大战二百回合,也不愿意在走出浴室之后面对自己一脸若有所思的嚮导。
以及她明显不打算听见任何沉默或者话题转移的问题:
「林,在五月政潮捡到戈莱姐弟之前,你也是这种状态吗?」
此刻色彩浓郁艷丽的紫眼睛猛然睁大了。
不过下一刻,它就掩藏在了哨兵习惯垂下的银灰色长睫之下。
「林。」
西茜娅看着自己的哨兵,声调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和自己的问题。
「在你镇压五月政潮的时候,你也是这种状态吗?」
哨兵极为缓慢地重新抬起了自己的眼睛。
西茜娅看着那对稀罕美丽的紫眼珠的颜色在自己眼前一点点沉黯下来,然后自己放在膝头的手被另一隻粗糙带茧,更小一圈的手掌覆住。
林娜一开始大概只是想覆住她的手,但很快就变成了无意识的收拢,最后干脆成了把西茜娅的手指往自己掌心里攥。
幸好哨兵还有最后的一点控制力,没有力道大得令西茜娅想要开始反击。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哨兵微微拉扯脸颊两边的肌肉,露出一个恍惚虚无的笑容。
「啊……大概……更糟?」
「你读过我的记忆的。所以你应该知道我那时候遇到的究竟算是什么。」
「是的,我知道。」
西茜娅艰难地在林娜的紧攥中扭转自己的手指,试着反过来握住她的。
「那么,那时候是怎么解决的。」
「什么都不想。」
林娜注视着西茜娅纯黑色的眼睛,嘴角很快地向上拉了一下。
「就是什么都不想。」
「不去想那些工人们在争取什么,不去想我在镇压什么,也不去想他们未来会是什么样,也不去想明天要做什么。」
「把自己放空,什么也不想就行了。」
「就算是明天卓娅和舒拉可能会被发现在我隐藏他们的地方这种事情……也不去想。」
「很痛吗?」
「……并没有。」
「只是……很空。」
每一天都有什么东西离开了名为维姬琳娜·索尔仁尼契夫娜·艾留涅娃的躯壳,剩下一具一直听从着指令的不知道什么。
或许那时候她自己也发现了这不对,所以才在发现了戈莱姐弟时想都没想就制服了他们俩又把他们藏了起来。
不管是不是自我安慰,她至少做了什么。
大概正是这个念头支持着她一直空洞地行动下去,然后被叶伏罗西尼娅·达维多娃的死亡填补进了另外的什么。
在哨兵思索着这些可能永远没有答案的事情时,她的嚮导用另一隻手摸了摸她还湿着的头髮,又顺着髮丝按上了她的后颈。
植入晶片的部分只要轻微用力就能感到皮肉之下的异物,但传递给皮肤的温度仍旧是温暖的。
「那么,现在需要重新放空吗?」
「不需要。」
近乎黑色的紫眼睛专注地注视着纯黑色的另一双,只偶尔很快地眨上一下。
「那么,需要像是收养戈莱姐弟,或者帮助请愿者越狱那样做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