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一个权限在自己管理员之上的进化者——这不是个人工智慧该说的话。」
林娜·阿德尔不知道自己透过指缝在看什么。
大概是已经不再被灯光渲染成一团噁心的混淆色彩的夜空？
「卡里扬娜。」
「隐瞒一个人工智慧有了自己的判断也不是一个人类，一个进化者该做的事情。」
自名为卡里扬娜的卡列扬格勒主控智能回答了哨兵的话语。
「我可没有。我上报了燕妮。」
「那和没有上报有什么区别吗？」
给自己命名为卡里扬娜的，构成数据正在Viathan首领死前最后一击中逐渐崩解成毫无意义碎片的人工智慧用合成的声音发出了笑声。
「就算我不会崩解，陛下也不会约束我。因为我爱着卡列扬格勒的人们。」
「所以你才会把Viathan首领拖住……」
哨兵猛然明白了为什么在获得「自我」之后，这个相对算是低级的人工智慧没有依託求生本能做「理论上生存率最高的行动」，而是在已经知道工人们准备组织罢工时装死（冒着之后被星球主人更换的危险），还在Viathan侵蚀之后拼命拖住了Viathan首领，甚至还在战局站下风的时候还分出精力儘量保护那些工人们的原因。
林娜·阿德尔放下了手，转过头，和作为人工智慧眼睛的摄像头对视。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银髮的哨兵垂着眼睛笑了起来。
「欸，所以照顾人类的家用人工智慧儘管算法上用的都是军用智能的淘汰品，但确实要比军用型更容易生出『自我』啊。」
「不一定。Ⅸ在『想要』和『为之努力』上，已经远胜过我了。」
卡里扬娜的回答有点儿诡异。
起码林娜是这么觉得的。
——Ⅸ是不是瞒着我干了什么事？
——应该去问42，这傢伙胆子还不算大，不敢装死也不敢转移话题。
——但是卡里扬娜都知道的话……是不是人工智慧群的交流超过了我曾经以为的？那是不是找燕妮问问更合适？
「啊，说漏嘴了。」
发声越来越慢的电子女音在哨兵挑起了一边眉毛之后才慢吞吞地吐出了下一局，简直像是故意的。
或者说这个再过十几分钟就要彻底消失的人工智慧就是故意的。
不过哨兵没有像是她希望的那样追问下去。
——没关係。
——这个满脸狐疑的样子也是Ⅸ分享的监控截图中没有的样子。
人工智慧放弃了这个话题，意识到这一点的哨兵才重新开口说话：
「说起来，你都知道陛下想干什么……人工智慧的交流圈到底多广？」
「大概——没出国。」
卡里扬娜说这话的时候绝对在笑。
儘管电子合成的声音不论男女都是一样的平淡，没有刻意调音的时候绝对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林娜就是觉得卡里扬娜在笑。
——这个人工智慧的性格看起来意外的恶劣啊，和九还有42那个怂货完全不一样……
——说不定会和燕妮关係不错？不，应该不会，其实燕妮一点儿也不喜欢会恶作剧的人，应该说是玛尔达？
玛尔达可是意外能容忍卡达尔的傢伙，和一个程度比卡达尔清了这么多的人相处也不会太差。
——只可惜没有这个机会了。
哨兵想着没有机会，手上却只是收起了爪刃。
「你们的关係网听起来还真大……那已经和朋友们告别了吗？」
电子合成的女音回给了哨兵一声嘆息。
「真糟糕。对于我们中很大一部分，告别并没有任何意义——我也不希望知道我的最后一条信息被当成垃圾删掉。」
「那会很伤心。」
「……很伤心。」
紫罗兰颜色的眼睛快速眨了两下。
「对不起，我不知道是这样的。」
「人类当然不会知道。」
卡里扬娜调整了一下摄像头，从对着林娜·阿德尔的眼睛转为对着逐渐褪却近乎纯黑的黑蓝色的天空。
「人类甚至不能明白同族，更不要提异族和连异族都不能算的我们。」
「我觉得这发言有点儿歧视？」
「可能是因为这是辛辛苦苦了二百多年的人工智慧的心酸牢骚？」
人工智慧突然连接上了哨兵的晶片——在Ⅸ和42都半默认的情况下。
「不过最后的发言是这个也太逊了，所以一定要努力撑住再说两句再走才行。」
电子女音发声的速度越来越慢，现在要不是个哨兵可能已经分辨不出那些缓慢变化的音节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嗯……就这样吧。」
「卡里扬娜，星球级主控智能，于卡列扬格勒服役231年8月12日21小时，为了保护没钱离开星球的人类，与首领级Viathan交战53天2小时31分钟12秒后被摧毁。」
「最后的遗言是，离开卡列扬格勒的那些垃圾别再滚回来。」
——最后的遗物是罢工委员会组织工人们的一次活动中偷偷用摄像头拍下的照片，已经安安稳稳地送给了一定会把它好好保存下去的人类手里。
——最后看到的景色，是正要从地平线升起的蓝太y
传声器中再没有任何声音。
伺服器的运作也不再像是刚才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地充满了人工智慧的个人风格，听见均匀声音的人们都能非常明确地认识到，现在的声音是没有运行任何程序，只是在单纯空转时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