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山白的语气越来越冷,冷得就像在质问:
「是,你自然有权力抹消掉这个自己,并假装那个未来的人是新的自己,你既可以自以为很帅地『自杀』,又可以自认为重获新生。那是你的权力。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知道你就是这样的疯子。
「甚至花上很长一段时间,我也可以假装相信那个未来的你也是你。
「世界依旧还是那个世界,人依旧还是那个人。可我就是那样清楚地知道,这个我喜欢了几年的人,真实地、永不回头地死在了我的面前,而你,是真实地抹杀掉了当前这个自己,并自以为是地说是加快了『忒修斯之船』的维修进度。
「你多聪明啊,多冷静啊,多深思熟虑,甚至早就决定好了这一切。
「不过就是,从来没考虑过,你走之后,我的感受而已。不过就是,在时间之海之中,选择和我永远不再交集而已。不过就是,那个新的你回来之时,我老得不成样子,甚至早就死了而已。」
就像老电视闪烁起雪花一样,眼前的「陆芊」在这样的质问下变得卡顿、模糊,散成一堆彩色的几何形状。
空中淡淡地传来一声没有情绪的:「山白,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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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76章】小舟犹倚短篙,山溪渡似交情(1)
那天的梦在巨大的割裂感中崩塌了。
闻山白惊醒后,转了下手腕的表,发现只不过睡了十几分钟。
从梦里带出来的恐惧还没消散……她几乎立刻就意识到,那份恐惧,不是源于陆芊,而是来自她自己。
所以会感到割裂。
因为梦里的那个人根本不是真实的陆芊。
在现实中,她比谁都理解陆芊这一生的理想与艰难,也很清晰地知道自己对她并无怨怼。可不知怎地,梦里的自己,竟将潜意识中的一点灰色情绪,放大到这样了……
世间无数的苦难,都不会有一个具体的人或事,可以拿来恨。想清楚了、不后悔了、清醒了……但仍然还会痛苦吧。
还好如今,它只剩了一个梦,一个自己也觉得和现实非常割裂的梦。
另一张桌子上,温起也趴着一动不动,看上去似乎还睡着。
而恍然抬头,就发现任蓝又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她。
「我刚刚,是不是又说梦话了?」闻山白揉揉脸,并回忆了一下整场梦。
她以为自己那些情绪化的声嘶力竭,被任蓝听到了。但任蓝听到的并不是最后这几段。
「啧,说你什么好……」任蓝笑着鬆了松挂在耳朵里的监听,「偏长了张这么骗人的脸,太怪了。」
闻山白注意着任蓝的动作,这才猜出对方听到的是前半场梦,大概是关于湘北明王陵的,下意识抱起双臂,又趴回桌面上。
「怎么,你2010年那会儿,就接触到过耳丹这里的人?」任蓝问道。
「……嗯。」
看着闻山白的样子,任蓝觉得好笑,没忍住继续逗她:「咳,我说,你作为别人路上一个绊脚石,不要总这样可怜兮兮的,好不好?」
一听这话,闻山白委屈得差点哭出来,任蓝拿不准她是不是装出来的,但也不再吃这套,随她可怜着。
任蓝耳朵里的监听还在继续,刚刚之所以调整,是因为其中一条线路被发现,切断了,只好换成备用线。
这当然也是闻山白的安排。
被掐断的那条,是国安那个挺好看的小间谍趁乱丢进摆摊大爷口袋里的,而另一个,就不知道是闻山白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送过去的了。
这条线的声音明显嘈杂不少,但任蓝还是能听出其中最明显的两个声音,都是成年男性,也都很陌生。
稍微年老些的声音语气听着不太痛快,毕竟刚刚录音笔是被从他口袋里搜出来的,当着一众人的面,丢了老脸,多少有点不服气。
「行行行,是我疏忽,那你说说,为什么要抓这个姓闻的啊?不就是陆大小姐身边的一个白脸吗?」
稍微年轻的那个,似乎是这里的话事人,语气平缓,冷静许多,但也忍不住抱怨了一句:「您看看,您看看,到现在,还当她是个傻的?」
「没人有工夫听你卖关子。」
「嗯,那好,在座的各位,我先只问一个问题:要你们也是C国农村出身,没背景没人脉,能考上辟雍大学的有几个?
「行,手放下,我知道你们有几个是有点脑子,就当也能混到博士吧,就都算你们是顶级做题家好了。
「那么,一毕业就混进最高学府的讲师编制,和当地条子称姐道妹,熟悉整个燕京城的旮旯胡同,甚至结交上任家,你们有几个能做到?」
那个年老的听到这里,「啧」了一声,打断道:「不就是靠着陆大小姐吗?陆大小姐背后,不还有个张部长,暗地里照应的呗。」
「对对对,您可说到点子上了。
「劳烦您再想想,我说的这些事,有多少在陆大小姐认识她之前,或者陆大小姐死后?再者,让她走到那个位置,对于张部长来说有什么好处吗?」
这时,第三个声音小声说了句:「是啊,多提拔一个外人,就多一个把柄。要她只是个……没必要。」
「不错,我们哪,不管在这个人身上怎么查,就只能查到陆大小姐,还不能说明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