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便也照做,做出来后,便一直盯着那麵团上的小眼睛看。
这时女主人才明白,夸讚道:「哟,小燕先生这手艺,跟咱当家的比也不差呀。」
燕关雪连忙摆手:「这怎么敢比,就是借您点面,逗小孩子开心开心。」
「嗨,这话说的,你们哪次少给了钱似的,哪用得着借,孩子要喜欢,便做上十笼又怎么样呢?就当我请客。」
「哎,这可更不敢了,您千万别……」
那边的客套还没完呢,两隻面揉的小兔子就上了蒸笼,那孩子一直趴在灶台边看。
男主人在那里烧着火,她看得急切了,便也捡起稻草,扎几个草把子放到一边,让男主人也乐得不行,忙说「别急别急,快好了快好了」。
于是顺理成章地,那天晚饭里,自然有这两隻面兔子。
蒸好的面兔子圆了一大圈,看上去比先前还要白嫩可爱,可那孩子端着兔子看了又看,怎么也舍不得吃一口。
这时,燕关雪又从门外捧了一个蒸笼回来,掀开一看,竟满满都是面兔子。
「这得吃好几天了吧。」清无奈地接过来,将它放到大堂里閒置的两张条凳上晾着。
燕关雪见那孩子终于对着手里的面兔子咬了一口,也从蒸笼里拿出一个,边吃边道:「岂止啊,我和老闆娘说了,一直到开春都有得吃呢。」
托燕关雪的福,这个冬天,那孩子终于没一直呆坐着,三天两头便跑到那户开面铺的邻居家去玩,清慢慢地对她放心下来。
不仅如此,春天到来后,燕关雪又有了新想法。
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点清凉油、蜂蜜、浆果,加上水混在锅里煮了煮,得到一瓶不知做什么用的液体。
她又拿一条红色旧桌布,洗干净后请裁缝改了改,做成了小姑娘可以穿的裙子。
见她给那孩子换上新裙子,万事俱备一样地出了门,清也好奇地跟了上去。
就在成群成群的白色菜粉蝶飞满了油菜田时,燕关雪将瓶子里的液体在那孩子的裙子上洒了一些。
在她的撺掇下,那孩子在田野间转起圈,随着春风轻拂,不一会儿,三三两两的蝴蝶便都聚到身上了。
「怎么样,我厉害吧?」燕关雪任由那孩子随意玩去,沾沾自得地站回到清身边。
那时候,清第一次从那孩子脸上看到了那样灿烂的笑容,不再像之前那么怯生,而是和春日的阳光一样温暖。
像是被感染,她也笑着点点头:「三丫头确实没有这么开心过。」
燕关雪听她这话,又沉吟一会儿,道:「不行,老叫这个不行,要不要给她起个正经名字?以后得送她去学堂的。」
「你有想法?」
「还没有,想是想过,可我最不会的就是起名了,还是你来才行……」
而清似乎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此时只是缓缓道来:
「……不如就叫她……燕字回,如何?」
「啊?跟我姓吗?」
「……不然跟谁?」
(13)
1927年,燕子在檐下筑起第一个巢时,杜先生刚好从北方远道而来。
听说是因为北边局势愈发混乱了,商路断了大半,他不得不南迁。
那时,燕关雪正带着燕字回在镇上采买些什么,在准备往砖瓦窑走时,被杜先生拦了下来。
杜先生看上去比从前老了几分,弄了身农夫打扮,找到这里,一见面就兴奋道:「巧了,我刚还在找人打听你这丫头呢,没想这就遇上了,六七年过去,你怎么还和之前一样俊俏呢!」
燕关雪见到他先是一惊,因为没看到熟悉的墨镜,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人来:「杜先生?您怎么来南边了?」之后便拉着燕字回喊了一句「杜爷爷好」。
小丫头如今确实进了学堂,看上去很有朝气。只是此地学堂教的东西太少,还总拉着孩子们去学缝纫,燕、清二人便会在无课时间带着她转转,也能教她点别的。
燕关雪三言两语简明地说了这孩子的来历,杜先生明白过来,立马上下摸索一番,不知又从哪里掏出一个纸风车,当作见面礼送给了这孩子,然后才道:「那边可不能待了,太乱,哪国人都有。想着来南边外租界找点生计,正好离你们不远,顺道来看看。」
不仅是那孩子,燕关雪至今对他的手法也觉眼花缭乱:「您这手艺是越来越神乎其技了。」
杜先生笑笑:「没那么神,你要是也指着这些混饭吃,也会。对了,听说你师父早就去湘北了?」
「是,她以前就总想着回去。」
「挺好,我瞧着那地方比别处还太平些。你们要是也能去,那是最好。」
「您自己不去?」
「嘿,倒是想啊,但有不少人指着我吃饭呢,可躲不了太平。」
「可不是嘛,晚辈又何尝不如此呢?酒窖在这里,那么多人的生计在这里,原本在外的同乡就不多了,就剩我还在这附近,要是我也走了,这地方就没人管了。」
「哦对,你们那地方……」
那年头,通讯比较原始,信息传播很慢,话里话外真假更难辨别,所以河梁还没有那么严格地对外隐瞒所在,而杜先生也从萧道尚听说过一点河梁的事,所以明白她的意思:「可小丫头年纪轻轻,就敢挑这么重的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