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忍不住咬牙切齿的看着她。
三十六年前他拿她没办法,三十六年后似乎仍是如此。
「你是把那孩子当成了活命的筹码吗?」
「不,做任何事情都需要付出代价。那七个人为他们所做的事付出了代价,我也为我所做的事付出了代价。这世界终究是公平的。」
「那孩子到底是不是......」
「他已经死了。」张文佳冷冷打断他,微微抬起的眼眸里是浓浓想念:「你亲口告诉我的。」
「是。我亲手把他送给了别人,我亲眼看他躺在了太平间,我亲口告诉你他已经不在了......」
中年男人用力闭上眼睛,仿佛不想去回忆那些深刻在脑海中长达三十多年的画面,然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待稍稍平復心绪再睁开时,已恢復了惯常的深沉冷静,也终于问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那为什么要派人送来那颗黑色纽扣?」
「什么黑色纽扣?」
已经不知审过多少犯罪嫌疑人的中年男人仔细打量着张文佳,但看起来她确实毫不知情。
然而,这世界上的每个人,都会为不同的理由而选择带上不同的面具。
自己不外如此,张文佳就更精于此道了。
「你根本不是来参加什么刑释人员就业技能培训的......」从鼻子里发出了哼的一声,中年男人垂眼看向她脚上那双银色高跟鞋:「不便宜吧?」
张文佳似乎既不意外也不担心被他看出什么:「你知道我被抓之后,为什么要自己主动招供杀了那七个人吗?」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据他后来多方了解,因为被捕时张文佳已经怀孕,加上她人长得特别漂亮,所以审讯时压根儿没出现过刑讯逼供的情况——这也就是说,当张文佳在杀她男朋友时被抓了现行之后,顶多就算是故意伤害未遂,如果不是她主动招供,没人知道她竟然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先后杀了七个人。
「是因为,我想让警察知道,」见他没有说话,张文佳轻轻一笑,咬着警察两个字说出了呼之欲出的答案:「我干了什么事,那七个人又干了什么事。」
中年男人明白,她口中的「警察」或许更多指的是自己。
「这么多年,你一共主动来找过我三次。第二次是告诉我那孩子已经不在了,这次是问什么黑色纽扣,可第一次的那天,是因为什么?」
没有想到,在张文佳心里,也同样有困扰了多年的疑问,这让中年男人不禁嘆了口气。
「虽然已经过了追诉期,而且时隔多年,你又没留下任何证据,但这种情况他们一般不会停止作案,甚至会把魔抓伸向其他地方,只要在此期间他们犯了案,我就能立案调查——所以我才来找你,想了解是否可能还有其他受害者。」说完,中年男人转身离去。
从未想过会是这个答案的张文佳错愕地张了张嘴,「安泽文」三个字却被一阵随之而来的风吹走了。
坐在宣传栏下的条凳上,张文佳有些发呆。
她知道安泽文临走时说的那些话极有可能是真的。
那天,他真的是来和自己一起想办法的。
然而那天,她却在庆幸安泽文自投罗网走入了自己的计划陷阱。
或许很多事情,就是因为阴差阳错,才会悔恨不已。
「张老师......」
张文佳闻声缓缓抬起了头,映入眼中的是一张普通到会随时随地淹没在人群中的脸。
「我刚刚看到那个人......」
「有什么事吗?」
被张文佳忽然打断自己的话,他多少显得有些尴尬,只好小心翼翼地坐在条凳另一侧,识趣的把话题转移到了重点上面:「我刚刚听说,专案组在三峰村抓到了王力。」
「警察的行动还算挺快。」
张文佳点点头,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而她始终保持着端坐的模样与「张老师」这个称呼意外相称,一点也看不出曾经是手染七人鲜血的「女魔头」。
「一旦审讯,他肯定会说出你的事情来。」
「您放心,我是趁他们喝酒时偷的王力那双鞋又找了些他的头髮,他不知道是我干的。」
「王力知不知道不重要,只要一进去他肯定全部交代完。离开这里吧,小心一点,别让那些牧羊人,还有警察找到你。」
「可您这里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没关係。有些事始终还是要自己亲自去做。」
「那......」他站起身想道别,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三哥,」张文佳抬起眼睛看他,很真诚:「谢谢你,帮我找到了那孩子。」
「张老师,为什么您......」
张文佳摇摇头笑了起来,很坚决、很坦然,也很心酸。
「不。我不会去看他,也不会去接近他的生活。这是我作为母亲,除了给他生命之外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Z省云中市公安局,九一三专案组,审讯室。
距离G省绿舟市宝丽商场持枪抢劫案已过去了十八年,这个手上沾满了鲜血的犯罪嫌疑人终于被带进了审讯室.
或是因为带着沉重的手铐脚镣,或许是因为长年沉迷赌桌,也或许是因为自知走到了穷途末路,王力显得格外颓丧萎靡,但在看到亲手抓捕自己的警察时,他竟然在这场即将开始的审讯中首先开了口,虽然语气十分拘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