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他的声音再一次变得颤抖,手指瞬间握住了轮椅,剧烈地、痛苦地喘息着。
他低着头,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从他眼中溢出,顺着脸颊,滑落至下巴,越悬越低,最后「啪」地一下,落在了他的衣服上。
他几次想要张嘴,但直到最后,却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战争很残酷,」简纯声音轻柔地说道,「你很害怕,很无助,站在那里——那个满是硝烟和死亡战场,你想要拿起手中的木仓,却都不知道要将木仓口对准谁。」
「你只是想要保护自己,保护自己的女儿,从来没有想要去伤害谁,所以你拿着木仓站在那里的一瞬间是迷茫的,你看不清楚自己的敌人究竟是谁……」
「我只是想要让他们不要继续侵略我们,不要伤害到我的家人……」
男人的话说到一半,就被自己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了,简纯站起身子,将桌子上的水杯拿到了他的身边。
他接过水,大口地喝了起来。
眼泪混杂在水中,微微有一些咸。
「在奇太兰,我看到了很多流离失所的人,」男人将水杯放到桌子上面,深吸口气,继续说道,「他们中——有大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
「其中还有些和我女儿一样大的孩子,甚至比她还要小一点,像是三四岁的样子。」
「他们就像已经麻木了,在我们经过的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我们,就算是炮声、木仓声响起的时候,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看到他们——我就想起来我自己的女儿。」
「如果我死了的话,她会不会变得和他们一样。」
「露宿街头,经历痛苦,变得麻木。」
「她会不会也吃不饱,穿不暖,也坐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神情呆愣地向着路过的人看去。」
「所以你不想要这样的事情发生,」简纯轻声道,「你想要去阻止它,对吗?」
「距离你从战场上回来已经过了多久?你——有去看过莉莉吗?」
听到这里,男人苦笑一声,说道:「我现在这个样子,去见她,也只是会吓到她吧。」
接着,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继续道:「我已经不能再保护她了,我失去了一条腿,现在就连站起来都不可能实现了。」
「这样的我,又要用什么来保护她……」
「我觉得她会想你的,」简纯说道,「她会害怕,会担心。她就像你关心着她一样关心着你,如果你因为内心对自己唾弃,而不敢去见她的话,那才是真正的懦弱和无能。」
「她是你的女儿,」简纯说道,「能帮助她,照顾她的人只有你。特别是在这个战争的年代,她离不开你的。」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去了战场,但她不知道她的父亲会在那里遭遇什么,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这是特别难熬的。」
「万一你去世了,她再也见不到你了呢,这样的恐惧将会每天发生在她的身上,她也许会痛哭,也许会变得敏感,或者是缺乏安全感,这些都不是你想要见到的吧?」
「每个人的生命都弥足珍贵,又足够沉重,」简纯轻声说道,「你不用负担别人的生命责任,你这一生——也只为你自己负责,或许还可以对你女儿负责,但是其他人的——就不应该背负在你的身上。」
「不是你杀死的他们,也不是你对他们见死不救,只是战争发生了,你们同样遭遇了危险。」
「你足够幸运,所以你活了下来,他们没有那么幸运,所以他们没能从那里活着离开,但是不管他们怎么样,这都和你没有任何的关係。」
「你只是在那里,和他们受到了同样的痛苦,只有这样,仅此而已。」
「有时候我会想,是不是活下来的名额本来就只有那么多,可能是他死,也可能是我死,只是那个时候的我恰好在那里,所以我抢占了一个活下来的名额。」
在简纯的话语声中,男人逐渐平静下来,他颤抖地吸了口气,随后说道:「毕竟任何人都有可能站在我那个位置,所以——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活下来。」
「那是你将别人从那个位置上推开,然后抢占了那个位置吗?」简纯问道。
男人语音微顿摇了摇头,说道:「不是,作战计划是由中尉安排的。」
「所以你只是按照命令走到那个位置,」简纯说道,「在战场上,哪里都有可能有倖存者,哪里也都有可能有牺牲者,只是上帝选择了那个位置,而你又刚好在那个位置上,所以你才会成为那一个倖存者。」
「看看窗外的阳光,」简纯说道,「它是明媚的,是充满希望的,即使落下去,第二日的清晨也会再次升起。」
「太阳是这样,人也是这样,我们最终都会走向死亡,这是不可避免的,区别只是在于,我们是怎么走向死亡的。」
「有人在朝着西边开了一木仓,随后他朝着东走,他以为他远离了那一颗子弹,但没想到的是,他却在行走的过程中被另一颗子弹贯穿,从他的前胸,穿过了他的后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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