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多古兰德的统治者很高明,一个简简单单的货币政策,就分出了社会阶级。
哪些人可以受到教育,日后跻身官吏,乃至成为高层统治阶级。
哪些人不能拥有知识,靠一门手艺维持社会供需,或者充当底层劳动力。
方方面面分得一清二楚。
除了贵族资助外,当然也有像温蒂这种,因为某些原因,比如抚恤金,拿到一大笔银月,可以负担起学校学费,获得了用知识改变命运的机会。
但这只是极少数。
正常来说,普通士兵的阵亡抚恤金还是以铜月结算,薄暮城原来的标准是每名阵亡士兵3000枚铜月。
能遇到以银月结算,而且一死就是300枚,纯粹只是奇诺这个拒绝者人不傻钱也多罢了。
不过,现在温蒂死了,说什么也没用了。
奇诺抬头看向法芙兰,默默地问:「你有因此憎恨我吗?」
法芙兰愣住:「大人,您怎么会这么想?我为什么要憎恨您?」
奇诺:「比如……如果不是我在薄暮城,天外来客可能不会来这里,温蒂也就不会死,而是能有不一样的人生。」
「您多虑了。我就算要憎恨,也是憎恨天外来客,怎么可能憎恨您?」法芙兰揉了揉眼,继续织着东西,「您这么快破获凶案,并用残忍的手段让他们绝望至死,我感谢您还来不及。」
「其实从法典来说,我的行为越界了。但以人性对抗兽性,绝望的永远是前者。」奇诺的眼睛很深邃,「正巧,驾驭兽性是我的专业。」
「他们说得没错,您的一言一行,真的很像行走在人间的死神化身。」法芙兰闻声不禁莞尔,眼神仿佛陷入了回忆,「说起来,温蒂以前最钦佩的人就是您,当时您在希林镇以劣势兵力全歼马匪,她从报纸上看到新闻,那叫一个兴奋啊!后来她听说您要来薄暮城当行政官,天还没亮就起床,说什么都要到城门去迎接您。」
法芙兰想起了什么,拍了拍额头:「对了,你们当时应该见过的,我记得她给您送了花,您还下马收了。」
奇诺这反应过来:「哦……原来是她?我就说,第一次来温暖麵包铺的时候,总觉得温蒂很眼熟。」
「是的,她以前也遇到过不少贵族官吏,但那些人对她的态度都很冷漠,您是第一个对她亲切微笑的贵族。所以,后来你来我们店里吃早餐,她就坚持要亲自给你做麵包,每天起早贪黑,风雨无阻。」法芙兰说着说着,用手揉着眼睛,声音也开始嘶哑,「这孩子这么善良,她怎么就……」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雪呼啸与呜咽交杂的声音,拜萨等人也都红了眼。
法芙兰拭去泪水,继续编织手中的东西,它已经编成长条状了。
她说:「抱歉,我失态了。没事,那两个恶徒已经血债血偿,我没有什么遗憾了。」
奇诺吃完最后一口麵包,喝掉牛奶,拿纸巾擦擦嘴,并将餐具摆放整齐,这才起身说:「你们几个吃完了吗?该走了。」
「吃完了。」拜萨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掏出钱递给法芙兰,「法芙兰夫人,给你钱。」
法芙兰没有接钱,继续织自己手头的东西:「没事,不用了,就当我请各位的。」
拜萨赶紧往她兜里塞钱:「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
「真的不用了,几位快回吧,别在雪里冻着了。」法芙兰将钱轻轻推回去,头也不抬,继续编织。
这时,奇诺的呼唤就传来:「拜萨,听法芙兰夫人的,走吧。」
拜萨有些疑惑,在他的印象中,奇诺面对平民从来不会白拿白要,都是礼貌推辞。真遇到好意相赠,他也会明里暗里用等价的东西回馈,今天为何如此反常?
拜萨和卢戈对视一眼,显然都看到了对方的疑惑,但他们也没多想,跟法芙兰告别后转身离店。
「法芙兰夫人,」漫天大雪中,奇诺回头看向店内,琥珀色眼瞳深邃如大海,「谢谢你的早餐,永别了。」
拜萨闻声愣住,永别?
不应该是再见吗?
永别是什么意思……
拜萨下意识回过头,看向温暖麵包铺。
铺子还是那个铺子,但曾经的温暖早已凋零,雪越下越大,视线也开始被阻挡,法芙兰孤零零地坐在店内,无声地织着东西。
就这样,渐渐地,大雪模糊了一切。
……
第一百一十九章 缺乏共情
天亮时分,治安署接到报案,法芙兰夫人死了。
新任治安队长卢戈带士兵赶到时,发现法芙兰在温暖麵包铺内厨上吊,上吊用的织绳是自己编的,尸体已经在寒流中冻僵。
尸体旁的桌上整整齐齐放着300枚银月,还有成堆的铜铁月,一家三口生前的所有积蓄都在这里。
旁边留了一封遗书,信中表示希望将这笔钱捐赠给孤儿院,用来帮助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
卢戈带人在现场进行了细緻的调查,确定并非他杀,便请来入殓师将其安葬,所有月币也按遗嘱所託,全部捐赠。
行政府邸,拜萨得知这个消息后,脸上的血色飞速褪去,跌跌撞撞冲向办公室,狂敲大门。
「进。」
拜萨推门而入,颤声说:「大人!法芙兰夫人上吊自尽了……」
奇诺抱着小黑猫,正在整理递交给总督府的报告,淡淡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