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他也试图拖延,试图欺骗自己。
儘管他真的无比痛心。
洛非想了想,问:「叶先生准备向行里告发此事吗?」
叶知理摇摇头:「迟了,訾衍已经逃往国外。」
「国外?」洛非略微吃惊,「哪个国家。」
叶知理在沙发上坐下,眼底一圈淡淡的阴影:「欧洲的圣马利诺。」
洛非不由蹙眉:「圣马利诺是一个总面积只有六十平方公里的小国,人口才三万多。」
叶知理点点头,轻声道:「小是小,第三产业却很发达,金融业在世界上首屈一指,是洗钱和金融犯罪的天然良港。」
洛非不禁感嘆:「訾先生倒真给自己找了个好退路。」看叶知理脸色不对,赶紧补充,「当然洗钱是绝对不可以的,简直罪大恶极,罪恶滔天,擢髮莫数,罄竹难书。」
一番忠心表态,叶知理的脸色稍有缓和。
洛非问:「接下来叶先生打算怎么办呢?」
叶知理面露疲色,在沙发上捂住面庞,声音从指缝中溢出,嗡嗡地:「我也不知道。」
洛非坐到他身边,伸出手掌轻抚叶知理的肩头。他几乎没有见过这样的叶知理,迷茫、犹豫、疲惫、彷徨。
他认识的叶知理,是坚定的,决绝的,敢和一切犯罪行为叫板的,怼天怼地,没有什么可以吓到他。
他不忍心看着叶知理陷入这样的衰颓之中,只是不知道这道伤疤,需要多久的时间才能够沉闷而迟缓地癒合。
洛非抚摸着叶知理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我还在这里,你还有我呢。」
他不确定这样的安慰是否苍白,无力,然而叶知理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
叶知理的眼睛闭着,眼皮上的血管清晰可见,睫毛纤长,如蝶翼般微微颤抖。
此刻他是真的很疲惫,很无力。
为訾衍的背叛,为訾衍的逃离。
为訾衍的不告而别。
为发生的一切。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面对,于很多事情上,他都是个软弱而怯懦的人,不善言辞,不善社交,待在人群的背景和阴影里,默默地逃避着许多问题。
长久以来,他一直是孤独的。
因为及其平凡的家境,在金融行业里也不可能有什么朋友。
曾经訾衍在他身边,作为他和残忍冷漠的银行体系之间的缓衝地带。
现在他周围已经空无一人了。
孤独再次将他缠绕、覆盖。
第98章 (完结)
洛非的目光环视一圈私人办公室,「那隻装着洗钱证据的金属箱呢?」
叶知理的指尖划过干涸开裂的嘴唇,道:「訾衍回来的当晚,就空运回柬埔寨金边了。」
洛非点点头,双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叶先生为此付出良多,终究有些可惜。」
叶知理低头沉默半晌:「不把箱子还回去,这事就不算完,祁爷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只怕訾衍跑到天涯海角,依然免不了被人追杀。」
洛非沉吟片刻,话里有话地:「叶先生很在意訾经理的安危。」
叶知理冰凉的手掌捂住面庞,声音从指缝中漏出:「我终究无法恨他,狠不下心,哪怕他犯下这么大的错,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毕竟十几年的交情,沥胆披肝。
从同学到同事,从初出茅庐的小年轻到久战沙场的金融从业者,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只有訾衍是恆定的风景,一直都在。
洛非伸出一隻手,轻抚摸叶知理的肩头:「我能理解叶先生,真的。」安慰许久。
叶知理抬起面庞,长嘆一声:「洛先生冒着那么大的风险下海,受了伤,千辛万苦追查到证据,却什么也没能改变。」
眼底一抹愧疚。
洛非微微一笑,注视着叶知理的双眸,道:「叶先生不必觉得亏欠,我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
顿了顿,「更何况能换回訾经理,已经足够了。若是訾经理有个三长两短,只怕叶先生一辈子无法释怀吧。」
叶知理垂了垂目光,没有说话。
夜幕深沉,市中心商务区的高楼大厦依然亮着灯,这座金融活动异常活跃的城市似乎永远不知疲倦。
永远不乏无数充满野心,蠢蠢欲动的年轻人。
叶知理立起身,踱步至办公室落地窗前,鼻尖抵在玻璃上安静地向外看了一会儿。
洛非忍不住道:「叶先生为什么总是盯着玻璃?从刚认识叶先生的时候开始,我就注意到了,有事没有总喜欢朝外面看。」
这座钢筋水泥铸就的城市,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
叶知理摇摇头,缓声道:「我不是在看风景,是在看对面那幢大楼。」
「对面」,洛非困惑不解地,「对面那栋楼怎么了?」他从沙发上立起身,走到叶知理身边,循着目光望过去。
只是一座很普通的写字楼而已,在CBD随处可见,设计也不怎么新颖前卫,不过高耸而沉闷罢了。
叶知理的眸光没有移开,平静地开口:「我大学读的金融专业,毕业后在激烈的竞争中进了这家外资银行,一开始并没有想做反洗钱。进入反洗钱部门完全是个意外,这里缺人,行里就把我安排过来,给师傅打下手,整理整理数据和报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