訾衍依然望着天花板:「前年不是还有个女职员熬夜加班,结果巧克力囊肿破裂,凌晨被救护车拉去医院。」
叶知理关闭电脑,将笔记本塞进抽屉里:「话虽如此,银行有银行的规矩,有必须遵守的法律法规,必须承担的社会责任。我们属于大型金融机构,不可能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
言罢从书桌前立起身,抓过厚外套披在肩上,走出办公室。
踏出写字楼大厅,暖气迅速消散,外界空气冷冷冽冽,如一把冰锥直插鼻腔,让人从天灵盖到脚趾尖儿透着清醒。寒风迎面扑打在眼眶、鼻尖、耳垂,双颊,不出几分钟就冻成红色。
叶知理独自一人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一眼对面高楼的玻璃幕墙,额前髮丝在狂风中剧烈地飞舞。他双眼失神地盯着上空,一动不动,仿佛那里是一片虚无。
「叶先生好像经常盯着对面那座大楼呢」,有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都看见好几次了,叶先生对着那边发呆。」
叶知理转过身,洛非端着一杯咖啡款款走过来,带着现磨咖啡豆的香味,和缓缓上升的蒸汽。
叶知理无心应对,潦草地打个招呼:「我下午请了半天假,不在银行。」
洛非仿佛听到什么了不得的消息似的,眼睛睁圆道:「叶先生这样的工作狂竟然请假,真是天下奇闻。」
叶知理抬头呼出一口气,唇边是白色的气体:「有点累,大概是新年第一个工作日的缘故吧。」
洛非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一下子抓住叶知理的手,眸光发亮地:「难得叶先生下午有空,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叶知理微微蹙眉:「这么冷,不想去。」
而且也很疲惫了。
非常非常的累。
洛非攥住他的手没有鬆开,神色认真:「听我的,叶先生不会失望的。」
汽车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叶知理鼻尖抵在玻璃上,望着外面灰蒙蒙的景色,「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洛非故作神秘地笑了笑:「你不是一直唉声嘆气,说自己还没有看够今年的雪吗?」
「嗯。」叶知理呼出口湿润的气,成为玻璃上模糊的一团。
洛非道:「山顶上还有一点雪没化,我们还来得及。」
汽车在一处空地上停下,二人拉开车门下去,沿着铺满石阶的小道慢慢朝山顶爬。越往高处走,眼前的白色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稠密。
积雪覆盖在干枯的树枝上,覆盖在低矮的灌木丛上,覆盖在泥土与石块上,因为寒冷与人迹罕至而没有消殒丝毫,堆迭得圆润,蓬鬆而柔软。
抵达山顶的时候,目光所及之处一片雪白,一踩下去一个清晰的脚印,吱吱作响。
冬雪的确十分的可爱。
洛非笑道:「如何,不虚此行吧?」
叶知理没有说话,闭上眼睛深深吸入一口清冷的空气,贪婪地想要将这片雪景全部印刻在脑海中。
这是他繁忙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一小片空白。
这一刻,不为任何人而存在,独独属于自己。
叶知理在山顶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洛非点点头,两个人转身的一剎那,有什么东西如一把利刃,不由分说劈开厚重的云层,从阴暗的天空倾泻而下。
瞬间积雪仿佛被镀上一层金,高处的枝丫也成为一道道金线,无所畏惧地向天空伸展。
叶知理回过头,忍不住欣喜:「出太阳了。」
二人踩着积雪下山去,脚下好似铺着金色的毯子,叶知理忘记寒冷一般,步履轻快,连鞋子湿了也浑然不觉。
回到车上,开了暖气,才打了两个喷嚏,挂下一小串鼻涕。
洛非对着外面明晃晃的光线眯了迷眼睛,道:「明天这些雪也要化了。」
叶知理将手伸进金色的阳光里,惋惜般地:「美好的东西总是留不住,虽然短暂,但对我而言已经足够了。」
洛非拧转钥匙启动汽车,调整方向盘,缓慢地朝山下行驶。
叶知理单手托着腮,似乎陷入回忆中似的,半晌道:「我小的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没有自来水,一直用井水,冬天也是。」
「真的?」洛非有点吃惊的样子,「不冷吗。」
叶知理摇了摇头,「不冷,井水刚打上来的时候是温的,放一会儿才冷。」
顿了顿,「放得越久越冷。」
洛非「啊」了一声,「抱歉,是我无知了。」
叶知理浅浅笑一下:「洛先生没有这样的经历,是好事。」
洛非道:「与叶先生比起来,是我缺乏生活。」
叶知理将目光对准窗外,草木飞快地在身后远去,「当初父母干流水线,一天工作十五个小时,上长白班,上夜班,含辛茹苦供出一个大学生。那个时候我爸在电子厂做质检,一天要检查几千个屏幕有没有灰点,后来厂子效益不好倒闭了,他又去给人开叉车,一小时挣十八块钱。」
洛非没有说话,默默地听着。
叶知理道:「我妈为了多挣点,去化工厂里给人清洗化学品容器。每天穿着单薄的防护服和防护手套,没有护目镜。别人用劳动力换钱,我妈是在用命换钱。」
第68烫淉章
洛非问:「工厂有给你父母买工伤保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