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这一路还做了许多其他的猜测, 大多没有验证就被她推翻了, 唯有这两个猜测, 尚能经得起推敲。
接下来她便是要验证自己的猜测。
可在此之前她还得先回公主府一趟。
恰逢天空下起毛毛细雨, 这是隆冬过去的第一场雨。
朱月正好在阁楼上作画, 听到底下的人喊下雨收东西时,她饶有兴致的推窗看雨。
朦胧的细雨中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快步走上了公主府的青阶。
正是两个多月未见的春雪。
朱月只知春雪替藏生阁去做事,具体做什么并不知晓,春雪离开的日子,她每日都忍不住忧心春雪的安危。
她没想过春雪会走这么久,无数次她都觉得再也见不到春雪了。
现在春雪完好无损的回来了,朱月瞬时按耐不住欣喜之情,提起裙摆便快步往楼下走去。
两人在楼梯转角处遇见。
「公主。」春雪轻声道。
春雪看着又瘦了,以前便瘦,现在整个人都瘦脱了相,只薄薄的一层皮包着骨头。
朱月心疼,却未过多言语,指甲掐进肉里,强装镇定说道:「你回来了,回来便好。」
「随我上楼吧,给你看看我新作的丹青。」朱月道。
她转身往上走,跟在后面的春雪一言不发。
朱月隐约觉得春雪此番回来不太对劲,但又不敢多问,她怕问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两人走上二楼后。
春雪唤道:「公主。」
朱月没转身:「有什么事待看完我的丹青再说。」
朱月继续往前走,春雪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一下。
「公主。」春雪道,「丹青.......我就不看了。」
朱月也缓缓止住脚步。
外面的细雨下大了,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
窗户半开着,冷风把案台上的几张宣纸全吹到了地上。
春雪只瞥到一角,便不敢再往下看了。
她跪了下来,垂下头道:「公主大恩大德,春雪没齿难忘。」
朱月似是料到春雪后面的话,自嘲地笑道:「你这还不是要忘了吗?」
所爱之人皆弃她而去,她自觉人世孤苦,命薄如纸,幸有春雪不离不弃,给了她丝丝余温。
可如今......
春雪攥紧手心,磕头道:「公主之恩,春雪永生不敢忘。」
「我是个庸人,痴傻的活了二十多载,是公主让我知道做人的滋味、活着的滋味。」
「我答应过公主的誓言永远作数,今生做不到,便来生偿还。」春雪红了眼,「我必须去报仇,倘若不报此仇,宁死勿活。」
朱月早已潸然泪下。
她不知春雪此行究竟发生了何事,春雪不愿说,她也不问。
她只想和春雪站在一处,无论何时何地。
「我愿同你一起报这仇,你又何必一人抗下?」
春雪道:「此仇......公主帮不得。」
假若藏生阁阁主真是萧玉麒......春雪便无法想像下去了。
现在支撑她活下去的只有一个信念。
胡人屠城之前,便不断骚扰着云内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们一家住得偏远,她四岁那年,胡人抢了他们家,杀了父母、祖父母。
因为十二岁的兄长带着她出去替人放牛,他们兄妹二人才险险避过杀身之祸。
自此兄长如父亲般照顾她,为讨口饭吃,兄长替富人做牛做马。
那时兄长也不过是个孩子,可是兄长还是一人硬生生地抗下了万千辛苦,把她拉扯长大。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挑苦命人。
兄长被迫后与她分离后,又险些为她哭瞎双眼,他们分离十二载,她不知道兄长是如何熬过来的。
那一声声小妹犹在耳畔。
这般好的兄长却未得善终,怪她愚蠢,中了奸人之计。
更怪那奸人可恨!布下这般血肉之局,令她......她亲自手刃了兄长!
此仇不报,她誓不为人!
不管藏生阁阁主是谁,都得为兄长偿命。
春雪狠下心来,说道:「倘若我继续留在公主府只会牵连公主,还请公主赎罪。」
朱月道:「你哪里是让我赎罪?你是来通知我的,不是吗?」
春雪抬起伏低的头,道:「此后一别,公主珍重。」
朱月转身,泪眼朦胧:「春雪,我从未把你当过下人,你就像我的姊妹一般,你这般绝情,此事必然非同小可。」
「不论此仇是什么,我陪着你一同报。」
泪痕晕染了妆容,一向不喜直接表达情感的朱月哭得泣不成声。
她知晓,此后一别,多半是永不相见,亦或是天人永别。
「你替我做了那么多事,数次又护我百般周全,更何况我们情谊深重,你叫我如何割舍得下?」
春雪站了起来,她怎能不知朱月待她如亲姊妹?正是因为如此,她更不能牵连到朱月。
「属下......告退。」
春雪低着脑袋不敢再看朱月一眼,也不敢回朱月一句话,她怕言多必失,怕自己割舍不下。
雨势渐大,顺着公主府的石瓦,形成一道道珠帘。
春雪踏出去,便再也回不来了。
雨水浇透她单薄的身影,地面上出现一个又一个水坑,随着步子加快,水花湿透了鞋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