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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他忽然从椅子上跃起,半个身子压在那方小小的桌案上,一把握住谢资安提笔的手腕。

一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如那春日里才融化开得一汪清澈的可窥其底的清水。

桌案上高垒的书卷及那一方磨石险些被他弄掉了,颤颤巍巍得晃了几下,有惊无险的没掉下去。

李寒池只道了两个字:「当真?」

说话时拂出的热气竟然十分灼热,灼得谢资安白皙的脸颊泛起了红晕。

「你、你鬆手。」

毛笔上的墨吸得多了,直直地向那写满密密麻麻的小字的纸张上落下一滴浓黑的墨汁。

它从一个小点,迅速且贪婪地扩张,晕染出一个大大的圆,把那些娟秀的小字盖在了下面。

谢资安盯着这滴晕染的墨,没有抬眼去看李寒池。

这滴墨不仅滴在了纸上,更是滴在了他那颗冷冰冰的心上,像是滚烫的开水,化开了那么一角。

「不松,你是不是当真的?」李寒池握得更紧了,独属于他身上那道霸道且蛮横的气息把谢资安紧紧的包裹住了,任谢资安如何挣扎,也没有散开的意思。

李寒池低头看着谢资安,霎时想起来,他们之间许多次都曾贴得如此近,每一次都是他厚着脸皮贴上去,却同样也是他撕开脸皮,把人伤得鲜血淋漓的鬆开。

他想,自己真是个狠心人。

谢资安的肤色白若陶瓷,皮肤上细细的纹路恍若那陶瓷瓶上烧制出来的花纹,精緻得一碰既碎,他垂着眸,长长的睫毛上下轻颤。

投降似得哑着嗓子道:「当真。」

李寒池舍不得鬆手,他贪恋指尖的温度,大脑挣扎了片刻,还是败给了谢资安倏忽抬起的那双潮红的眼睛。

他鬆了手,不自在地说道:「你这样看我,像是我故意弄哭你一般。」

「不是吗?」李寒池以为谢资安会讥讽上几句,但没料到谢资安居然这样说。

他当即反驳道:「小将军我疼惜你还来不及,如何、如何舍得你哭。」

谢资安轻笑一声,今日的案卷是批不完了。

「开个玩笑,何必当真。」

他右手轻轻一拉,便将身上披着的大氅解下。

他扯了扯左肩的衣衫,露出大片春光,白皙的肌肤宛如脂玉,但上面却明晃晃地占据着一寸多上的疤痕,像是块完美无瑕的羊脂玉被恶狠狠的摔在地上了,然后生出道一分为二的裂痕。

与他右手手背上疤痕一样,丑陋而惊心。

「这得多谢小将军的疼惜。」

这句话说得扎人心,李寒池疼得心都在颤,他想伸手去碰那道疤。

谢资安却迅速把衣衫拢好,似是不知疼痛,笑得没心没肺,问道:「喜欢吗?」

「你留下的痕迹。」

李寒池嗓子眼卡了一块石头,磨得他嗓子好疼,他收回手,不敢去看谢资安的眼:「对不起。」

这三个字太沉重了,从骄傲的李二公子口中说出,多少听得有些不真切,真情几分?假意又是几分?谢资安判断不出。

他只道逢场作戏罢了,谁当真谁便输了。

没有心的人天生註定是赢家,他会赢,赢得毫无悬念可言。

「看样子小将军不喜欢,那就算了。」谢资安忽地解了大氅,受了冷风,没忍住轻咳了几声,李寒池想替他把大氅披上,他自己却已经披上了,「这么冷的屋子,小将军要坐到几时?」

「我会好好补偿你的。」李寒池隻字不提离去,自顾自说道,「我想对你好。」

谢资安觉得愈发稀奇,李寒池不去守着赵成霄,来他这里糟践什么真心?

不过到谁那儿,都是个糟践。

「用不着。」谢资安道,「小将军借着我,把邺城的流言蜚语都坐实了,现在到处都传我是你的姘头,哦,对了,还有个私生子,我都不知道男人还会生孩子。」

谢资安说到这里,笑了下,他是真觉得,什么人竟然能把私生子都传出来,嘴角的笑意尚未淡去,藏着刀子的话又送了出去。

「我就这么点利用价值,你若想再往外压榨点,恐怕会失望,我已然是毫无利用可言了。」

倘若李寒池没在战场上经历那么多次生生死死,或许不会意识到自己从前的做法有多可笑,也不会意识到谢资安曾经的处境有多难。

记忆里,南疆的夜一点也不温柔,相反,还十分熬人。

他不能寐时,头枕着臂,怀中抱着长戟,以地为榻,以天为被,就这么躺在广袤无垠的沙漠上。

那些寒冷的风沙像是匍匐前行的毒蛇从他的身体之上爬过,把那裸‖露在外的肌肤咬出数不清的小口。

他记不清楚这些痛。

可却清清楚楚记得每次睁开眼、闭上眼,不是落满天的璀璨繁星,而是张满是血污的脸。

那是一位靠着倔强和勇气为自己在邺城谋得一席之位的狠人,不可谓不厉害。

从前他心里最佩服的人是祖父,但在那个时候,却变成了谢资安。

不论是在南疆拼命的时候还是享受片刻安宁的时候,他总能想起这个人。

他渐渐发现谢资安就如同生长在沙漠中的仙掌,饶是环境恶劣至极,他也能靠着满身的尖刺,努力活下去,并且盛开出花。

人若想感同身受,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别人经历的痛苦也经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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