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郁明烛就完完全全埋在另一端的阴影里,浑身沾着血,狼狈不堪,像条丧心病狂,又茫然无措的疯犬。

好强烈的对比。

好似他们来自两个浑然不同的世界。

岩洞内的流水声不知何时缓了下来,顶上四拢的岩石嵌满天然的萤光,星星点点。

静谧之中,心跳声都放大了许多。

玉珩看了他一阵,忽然打破沉默, 「其实我想过要杀你的。」

郁明烛指尖一颤。

玉珩道, 「在你第一天来这里的傍晚,我差一点就要动手杀了你。」

郁明烛喉头滚了滚: 「那为何没杀?」

他努力克制着声音里紧张的微颤,却掩饰不住心跳又快了几分。

咚咚,咚咚——

迴响在岩洞内。

他听见仙人轻声回答: 「因为你救了几隻雀鸟。」

……

那是郁明烛第一日来到随云山的那天。

傍晚天边霞光似锦。

随云山百年难有来客,青临青川新鲜得很,拉着他去到处参观。

玉珩独自在竹屋内擦拭玉尘剑,忽然听到一阵细细的震颤。

当找到那震颤的来源时,他一贯冷淡的脸色登时变了又变。

居然是万生镜。

万生镜诞生于鸿蒙初开,能通晓古今,照出心之所向。平日玉珩仙君从里面看到的皆是人间乱象,指引他该去哪里降妖除魔,平息祸乱。

万生镜显露的画面往往不会太清楚,只有一个地点,几张作恶妖魔的面容,能看出来是哪,囫囵是个什么事,就足够了。

可是现在,里面是一片清晰的火光。

镜中的随云山巅裂开一道深渊巨口,无数狰狞魔物从里面爬出来,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人间变成一片炼狱。

可随云山分明从未发生过这样的祸事,眼下也安稳得很,万生镜幻化出一幅虚幻假象,是要指引他做什么?

玉珩困惑了片刻,忽地面色一变。

并非虚幻假象。

镜中场景不在过去和当今,而是……

未来!

玉珩能感受到万生镜在惊慌,在畏惧,甚至,在给他批下一桩天道的召令。

玉珩伸出手,轻轻触了一下镜面。

旋即,烈火,鲜血,腐尸,通通化成闪烁的光点,交织凝聚,最终组成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站在尸山之巅,五官线条早已褪去如今少年的稚色,变成张扬浓烈的模样,眉眼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凛冽的肃杀魔气。

他身后妖魔环伺,魑魅魍魉,通通以他为尊。

隔着一道并不存在的镜面,身居魔尊之位的人微偏了偏头,居然精确地眺望过来,与他目光相触。

那一瞬间,染血的唇扬起几分弧度,似是漫不经心的挑衅。

玉珩的眸光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玉尘剑感受到主人的杀意,腾得裹上一层凛冽银光。

玉珩仙君杀气腾腾地出了门,在后山第三棵桃花树下找到人。

青临青川或许是忙着追山涧蝴蝶,或许是去折腾池中百年锦鲤,早就跑得没影了。

而郁明烛蹲在树下,侧颜神色专注,不知手中忙着什么。

他这时还是青葱少年,眉宇青涩稚气,跟万生镜中日后那个恣睢作恶的魔尊简直挂不上边。

可他们又偏偏是同一人。

玉珩仙君杀过不少妖魔鬼怪,也有恶人。

刀光剑影不过短短一霎,老的少的,强的弱的,好看的,丑陋的……全都在玉尘剑气下成了骨枯黄土。

如雁过无痕,曲散无声。

都没能让秉性冷淡的仙人生出半分迟疑。

可眼下,玉珩凝起一道剑气。

却忽然听见一声细微的啼鸣。

郁明烛怀里露出里面编补好的窝巢,和窝巢里支着脑袋轻啼,毛绒绒的三隻幼鸟。

树下之人信手一托,将巢重新放回枝头。

那一剎那,绚烂如织锦的晚霞映在郁明烛的侧脸,将眉骨与鼻樑刀刻般的长线染成橙红,那双眸子里染着三两分天生笑意,将随云山漫山遍野的桃花都衬得失色。

……

郁明烛满脸错愕,良久,才道: 「我已经不记得那件事了。」

「可是,就算我一时善念,但谁又能知日后不会走火入魔,成了镜中那个丧心病狂的魔头?你怎么敢赌……」

「我方才堕魔时,可就险些杀了青临和青川!」

他急着证明自己罪无可恕的模样着实有些可笑。

「可你没有,不是吗。」玉珩打断他。

郁明烛张了张口,哑口无言。

在彻底沦为魔物的前一秒,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躲进了灵池空无一人的岩洞里,还调动浑身气劲在洞口落了一道禁制。

他恨不得当场再造一个荒无人烟的埋骨地。

周围血色扎眼,却都是他自己的——被他搅动的灵池水飞溅起来,反迸到他身上,烫坏了一身皮肉。

玉珩仙君说: 「我见过世间百态,杀过不少罪人,亦惩戒过无数恶魔。所以深信人魔虽有异,却非天性善恶之分。」

「恶者不堕魔道亦会丧失理智,杀人作恶,而善者即使入魔也始终能存一丝善念。」

郁明烛嗓音嘶哑, 「魔就是魔,怎会有善恶之分?」

「为何不能有?」玉珩反问, 「善恶岂能全由血脉来定?你如今年岁才多大,何以见得百年之后的命数不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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