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左边这一群衣着光鲜,穿戴富贵的公子,又看了看右边那一群寒刀银甲,煞气冲天的侠士……
无论哪边都是惹不起的,真要动起手来能把他这样的小客栈连拆十个,不带喘气。
掌柜一个头两个大。
「哎客官客官,都消消气。细算下来,倒也不是缺太多,将客栈这余下所有的空房算上,咱们仅仅差一间,要不,劳烦哪两位客官挤一挤?」
此话一出,两方人马对视一眼。
「好啊,那你们挤一挤?」
「凭什么我们挤,要挤你们挤!」
「……」
掌柜两个头三个大。
求生欲下,他灵光一闪, 「对了,天字一号房今日是不是该空出来了,那就正好够数。」
两边人都看他。
佩刀的少年抬了抬眉, 「能空出来?」
掌柜赶紧点头, 「对对对,一号房昨日被一对道侣占下了,那什么,几位客官懂的。」
「他们什么时候完事?」
「这,这可说不好。」掌柜为难。
佩刀少年啧一声,不耐烦道, 「那他们要是一直不完事,我们还得在这等他们完事?」
掌柜小声: 「他们已经在里面待了一天一夜了,怎么也该完事了……」
许是他们关于完不完事的讨论太过激烈,话音未落,楼上传来当啷一声。
门开了。
里面的仙君缓缓走出,倚在天井木栏上,垂着眉眼静静看过来,里面深藏的情绪让人很难读懂。
掌柜背对着众人,也就没看到众人脸上那可疑的沉默,振臂欢呼一声:
「他们完事了!」
「……」
掌柜仰起头: 「仙君,您和那位姑娘什么时候退钥,这几位客官还等着——」
天字房门内又出来个人,披着狐裘大氅,面色尚且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神色恹恹。相比之下,这张脸上的情绪就好读多了——
听不下去,忍无可忍。
这两人往二楼木栏边一杵,很有种要自证清白的意思。
然而掌柜的脸抽了一下,无限跑偏: 「都是男…男的?倒也无妨,如今的修仙界包容且开放。」
可疑的沉默变成了可怕的沉默。
狐氅里的人深吸一口气,轻轻启唇: 「修仙界倒也不必包容开放至此,不如我们还是刻板狭隘些——」
这时,旁边房间探出个脑袋: 「掌柜的,来点热水和补酒,还有干巾……哟,兄弟,你俩也来滚天海的啊?」
楼上的两人: 「……」
楼下,元明暗中嘀咕, 「什么叫滚天海啊,滚什么天——」
他猛地一顿,朝掌柜睁大了眼: 「我靠,你,你们这是正经客栈吗!」
他就算再傻,猜也猜得出来是什么意思了,登时臊得双脸通红!
旁边房间的人被一隻纤纤玉手勾了回去,啪的一声,房门紧闭。
而凝固的空气中,小二抱着酒坛从后厨出来,抬头一瞅,瞅向天井边两人。
「咦,二位,是你们说还想再添些热水和补酒吗?」
还想,再,添。热水,补酒。
几个字眼博大精深,耐人寻味。
像千钧巨石一样砸进众人耳朵里。
众人大受震撼:……
……
一群人终于还是坐在了同一张饭桌上。
有赖于北昭弟子的心大,以及惊天地泣鬼神的吃相,嘈杂喧闹声中,刚才的事儿总算翻过一篇。
温珩低声问: 「你们不是要去北赐城吗,怎么又来了南浔?」
陆仁嘉从恍惚中回过神,点了点头: 「昂,是要去北赐的呀。」
说着,下意识想要来勾他的肩,却又忽然动作一顿,眼底浮现出几分茫然困惑。
好怪。
温师兄的眉眼,鼻子,唇,分明处处都和从前一样,可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不一样,他也说不出,总之,这胳膊就是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冒犯过去。
于是陆仁嘉悻悻放下了胳膊,转而口述: 「但在北赐的事办完了,恰好我妹妹说想起来点事,要特意来告诉温师兄。」
「温师兄还记得吧?就那个人名,叫什么来着,哎对对对,叫——啊嗷!
元明看过来一眼,嫌弃道: 「什么破名字,能是嗷开头的?」
温珩淡淡: 「龙王三太子,敖丙。」
「……」
温珩凑过来,压低声音, 「嘘,一会儿出去说。」
陆仁嘉眼泪汪汪捂着被掐红的大腿, 「这是要保密的吗?」
温珩点头,沉重道: 「现在说了会出大事。」
他默不作声地偏了偏头,余光寻到郁明烛的身影。
很大很大的大事。
一顿饭吃到尾声,已是深夜。
天空中飘起毛毛细雨,夜色中月高天阔,潮湿的空气让人鼻尖发痒。
客栈外的廊檐下,陆仁冰说: 「我之前在藏书阁整理卷宗时,曾偶然翻阅过随云山的记事卷集,玉珩这个名号,应当是数年之前,随云山仙君曾用过的假名。」
温珩睫羽上沾着潮湿水汽,轻轻一动。
……
那一天也下了雨。
青临揣着袖子躲在檐下,许是因为年长些,明明是稚嫩少年的容貌,却总爱故作深沉。
相比之下,青川一刻也閒不下来。他探出手指沾了一下落雨,高兴地凑回来, 「哥,你看,我给你开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