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铃被踩成粗糙的银片,沾满泥灰。

桃源村的夕阳斜照,将田野土路照得一片金黄。

小宁渊吸了吸鼻子,头一次觉得无比委屈,觉得这世间事世间人,真是好不讲道理。

那位玉珩仙君,不是曾经从天而降救了桃源村的所有人吗?怎么方才不曾从天而降,来救一救他?

委屈了一会,宁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暗自嘆了口气。

算了,他早就知道的。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玉珩仙君,那些故事只不过是婶婶编出来,哄他睡觉的罢了。

还是早些去添了香,早些回去吃婶婶的长寿麵更要紧。

这么想着,小宁渊一路穿过雾虚林的浓雾,来到仙庙前。

然后彻底愣在了庙门口。

……

日落时光线淡薄,神庙内平添几分清冷肃穆。

青衣玉冠的仙人垂首立在缭绕繁盛的香火里,身上披了一层浅金色的夕阳霞光,与身后高耸的石像隐约重合。

宁渊怀里的线香哗啦啦掉了一地。

听到动静,仙人掀起眼帘望过来一眼,似是有些怔神,而后睫羽一垂,视线又落在他脚腕的胎记上。

仙人思忖片刻: 「宁渊?」

宁渊呼吸微滞, 「……」

传闻中的玉珩仙君永远以银具遮面,无人窥见真容,仙庙里的仙人像也只是仿着那些老人口中的轮廓,想像雕刻而成。

宁渊更没有见过这张脸。

但在见到的一瞬间,他立刻笃定,世间不会再有第二种答案。

「玉珩仙君,您还记得我?」

「嗯,在你幼时见过一面。」

四目相对,仙人并无半分倨傲, 「快要日落了,你怎会在此处?」

宁渊下意识脱口: 「我来给您上香。」

说完,两人齐齐默了一瞬。

宁渊心里一紧,小心翼翼地瞄过去一眼,生怕不吉利的说辞惹仙人恼怒。

可仙人非但不恼,唇边还轻轻浅浅地生出一抹笑意,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笑起来的玉珩仙君褪去清冷疏离,浑然绝世之姿。宁渊不由自主地怔神,乖乖走上前,任由对方抬手覆上了自己的额角。

伤口癒合,疼痛消散。

仙人又接过他手中残破的银铃,用灵力一裹,银铃顷刻间恢復如初。

小巧玲珑的一颗,一晃就当啷啷地响。

仙人笑道: 「多谢你的香火,这是回礼。」

宁渊的喉咙突然一涩。

方才被强行压下去的委屈又尽数翻涌上来,以前从来不爱哭的,却在今日,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仙人似是也没想到他忽然哭成这个样子,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

宁渊哭了半晌,忽地感觉后脑处落下一隻手,轻缓地一下一下抚摸他的头髮。

仙人低声安抚着: 「不疼,不疼了……」

宁渊想说,方才都痊癒了,早已经不疼了,他哭也不是因为疼。

可刚一张口,眼泪就掉得更厉害。

宁渊得寸进尺地靠了上去,赖在仙人怀里哭了半晌,委屈嗫嚅着, 「他们都骂我是天煞孤星,是个没爹没娘的怪物……」

一阵默然。

仙人嘆了口气,声音更轻, 「不必在意他人妄论,君子守心慎独,你知道自己是谁,就足够了。」

宁渊抬起头,隔着朦胧泪眼,发现仙人也在望着他,眼底映出稀碎的微光,似难过,似恻隐,也似……

宁渊说不出来。

若非要说,那就是……

和婶婶夜里给他唱完哄睡曲子,轻声说我们渊儿要岁岁长安宁时,眼神是一样的。

婶婶总以为他睡着了,可隔着夜色,他其实看得一清二楚。

宁渊心念这么一动,喉头的酸涩反倒消了下去。

仙人见状,暗中鬆了口气,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道: 「日落了,你该回去了。」

「您要走了吗?」宁渊抹了把眼泪, 「不去看看桃源村吗,那里的百姓都很敬爱您。」

仙人笑着摇头, 「不必了,来时看到庙里有贡品,知道他们还安然无恙,就已足够。」

……

那日之后,宁渊时常会去庙里添香。

一刻钟的时间很短,他要努力快快跑,才能赶在日落前,在神庙里多待片刻。

他想,下次见到玉珩仙君,要求一求仙君教他几招剑法,以后也去降妖除魔。

不知过去了多久时日。

宁渊没再见到仙人,倒是在庙里捡到个遍体鳞伤的小女孩。

女孩奄奄一息,却还是在求生的本能下抓紧了他的袖子,哭得可怜,求他救命。

……

仙庙香火鼎盛,邪魔之物只敢追到周围,不敢进庙。

一伙魔修将身形埋伏在阴影里,发着绿光的眼睛不耐烦地紧紧盯着神庙,伺机而动。

盯了半天,见一个少年从雾虚林深出走来,进了庙。过了一会,又背着他们追杀的那个女孩走进浓雾。

这荒无人烟的破林子,哪又冒出个毛头小子来?

赤发的邪魔眯起金眸,用舌尖抵了抵腮。

「跟上去看看。」

那一晚的桃源村,天地变色,人间炼狱。

陈娴只来得及把宁渊藏在空空荡荡的麵缸里,而后,就被一刀贯穿了心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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