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容喃喃道:「我不逃了,父亲。」
闻言,家主举在半空的手顿了顿,又重新握紧,用力挥下去,打在本就皮开肉绽的皮肤上。
伴着嫡母的哀嚎,家主扔下皮鞭,从一旁拿起一张手帕,慢悠悠地擦起手,然后从屏风后走进来,轻声问道:「容儿,你叫我?」
景容半睁着眼,眼神空洞无比,只道:「我再也不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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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家主擦拭几下手, 随手把帕子扔在地上,再次抬手,将景容另一边的碎发别在耳后, 道:「这句话的意思是, 你在认错?」
景容:「我错了, 父亲。」
家主笑了笑,指尖划过景容白皙的脸, 平静地道:「你看,我都说了不怪你的, 可你既然知道你有错, 那我总该罚你一下。」
扫过景容的身体, 将手覆在他的脚踝处,「不听话总要付出点代价,不是吗?」
在家主的习惯里, 他说出的话如果是问句, 他就会等着被回应。
不管回应的内容是什么, 他都会以他自己想法来做。重要的不是回应了什么, 而是有没有回应。
所以这次也是一样,他在等景容回应他, 但是所有人都知道, 这种等待不是无止境的,他的耐心很有限。
景容是他有限耐心里, 最大的耐心。
家主这种习惯, 景容再清楚不过, 他的眼神仍旧很空洞, 整个人像没了灵魂一样, 可即便如此, 他还是下意识回应道:「是。」
话音刚落,握住脚踝的手轻轻一拧,有什么断裂的声音和难耐的痛楚猛然袭来。
然后家主抽回手,伸在景容面前,淡漠地道:「来,容儿。」
该吸走你的修为了。
这次景容没再迟疑,反手就将手搭在了家主掌心之中。
源源不绝的力量从体内抽离,全身密密麻麻地痛起来,如千刀万剐,又如火热般的钢针穿透身体,痛入骨髓。
景容清醒地感知着力量的散尽,也清醒地承受着力量抽离时所带来的痛楚。
漫长的,疼痛的,绝望的。
他知道,当修为废尽这个漫长的过程结束之后,会迎来更为漫长的修为修復过程。
能比这一刻更糟的,永远是下一刻。
他的修为又一次被吸尽了。
恍惚的辗转间,他知道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禁闭室。
景容在撕裂般的痛楚中醒来,挣扎间摸索着下床,冰床太冷,他不能继续待在上面。扶在床边想勉力站起,以前不管多痛都还能站起来,这次怎么总是站不起来呢?
噢,想起来了,他想起来家主拧断了他的腿。
但是因为全身都是一样的痛,所以一时没想起来。
不过,没关係。
景容摸向他的脚踝,用力握住,然后一拧。
只听「咔嚓」一声,景容接好腿,然后试着动了动。
怎么还是不行?
景容恍惚了一下,忽然想起家主拧断的是他的右腿,但是他刚才拧了左腿。
拧错了。
本来只有一条腿是断的,现在不小心断了两条。
大意了。
景容哑然一笑,从冰床上坐起,两隻手分别握住脚腕,两道「咔嚓」声一同传来。
他又试着动了动。
行了。
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
景容的脸已经因为无尽的痛楚而扭曲无比,他甚至都没有多余的力气睁开眼睛,只摸着爬向墙角,然后缩起来。
这样他觉得舒服多了,儘管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太痛了。
在日復一日的黑暗里,很容易产生来到地狱的错觉。
可修为一点点重聚时,那清晰的痛感,又时刻提醒着景容,他还好好活着。
他接纳并且适应这样的黑暗,却始终无法忍受身体的痛楚,但有时会有极少的时刻,他好像会有那么一瞬间会失去感知,就像是麻木了一样,什么都感觉不到。
可每次一清醒过来,那种感觉又消散不见。
四下一片安静,他听见胸口微弱的起伏,有节奏的跳动着。
微弱的光亮从门缝塞进来,被黏稠的黑暗吞噬殆尽。
迎着一片漆黑,景容缓缓睁眼,抬手放在眼前,微亮的灵力聚集起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微弱的光亮下。
双眼平静而又黑暗,宛如一潭死水。
照不亮眼睛的光,就没有存在的价值。
灵力聚往手掌的时候,撕裂般的痛感牵引着全身各处,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在修为自动的修復过程中,他还是强行使用起灵力。
只因为他觉得,心跳声太吵了。
只要拍下这一掌,就听不见这样吵人的声音了。
掌间的灵力越聚越多,照亮了他惨白的脸。
他长睫微颤,看着离心臟越来越近的手掌,晦暗的眸中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门缝微弱的光亮被掩住,一道目光透过门缝往里挤,声音极轻:「少主?」
掌间的光芒暗下,景容抬起眼,看向这道陌生声音的来源。
外面那人盯着漆黑的环境往各处看了许久,终于适应这片黑暗之后,才发现缩在墙角的黑影,于是再次出声:「少主,是你吗?」
景容没有出声,也没有动,只安静地望着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