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九秋说:「不要生气。」
「我……」师弟泄气,「你怎么这么想不通?」
荆九秋只是笑,他从未真正看清过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只知道那个人会叫师弟「小叶子」,只知道那个人有一点特别红、特别红的眉心痣。
又过了很久,久到荆九秋觉得自己大概在眠仙洲呆了三辈子那么长。
「好多人能活很长时间呢。」荆九秋对师弟说,「那些高阶的修士,不过活太久也很累吧。」
师弟说:「你很累吗?」
荆九秋眼尾一弯,笑了一下:「嗯,你没来之前,是挺无聊的。」
这一日要从那天师弟下山开始算起,太长了,算不清。
后来眠仙洲有了新来客,荆九秋看到辛在等他,荆九秋飘过去,问:「你找师弟么?」
「不,我来找你。」辛说。
「找我?」
辛流露出一丝笑意:「我收留你的魂魄这么多年,该报答我,对吧。」
荆九秋终于觉出不对劲,但他想到师弟,于是心满意足地想:好吧,那就报答吧。他还没有问该怎么报答,只见辛伸出手,荆九秋只看见辛眉心中格外鲜明的一点红,而后眼前一黑,全无意识了。
之后的种种事情,荆九秋都无从知晓。
昧洞的一代尊主,魂魄最后没能在水里安眠。
只是在茫然不可计数的年岁之后,在一个他以为的平凡日子,于指尖倏然飞散。
就像一个随手打的指响。
第197章 尾声(九)
「还要回溯多远。」荆苔轻声问,从阴阳炉残存的火星里退出,眼眸里还残留荆九秋消失时的一声未尽的喟嘆。
甘蕲握紧荆苔的手:「……不知道。」
「可能至少要回到上一次火的寂灭,小刀炼成的那一刻。」甘蕲说。
「我在眠仙洲遇到的。」荆苔略有哽咽,「是师尊的最后一抹魂灵。」
他们再仰头时,阴阳炉外星辰飞速变换,黑暗霎时褪去,如同被激流冲刷,刺目的白光笼罩,阴阳炉也从眠仙洲退出,飞回到枯朽干裂的蒙那山,巫祝的银铃声依然飘在风里,仿佛某种永存。
从阴阳炉欻地抽出一丛巨树般的大火,高耸如云。
岩灰喷洒而下,浩浩荡荡,瞬间大地上都罩了一层厚厚的灰,似一袭脏兮兮的铺盖,让所有存在之物——无论生灵还是死物,都蓬头垢面、毫无尊严。
辛身披属于凤王的羽衣,将火种狠狠地踩在脚下。
离明孔雀发出令人胆寒的嚎叫,仿佛喉咙里含着从血燃烧起来的火,每一根羽毛都在燃烧,在火焰之中更显金光。
火种在辛的压制下竭力呼吸着,藤蔓从身后冒出,往上攀索。
辛一掌下去,那藤蔓就纷纷截断,断裂的枝蔓流出粘稠的血,沾地便烧灼成灰。
「火种啊——」辛享受钳制火种的感觉,「你怎么不出去呢?」
「我……我不……」
「你为什么不出去?」凤王那张绮丽的脸上显露出属于辛的狠戾表情,「外面的世界那么大、那么广阔,你怎么不出去呢?」
「你放手!!放手!!!」
孔雀嘶哑地狂吼,拖着半截瘫倒的躯体要向前扑去,却又被辛轻而易举地就击退,退成鸟身,在炙热的半空中滚了几个来回,最后撞到颜色极致的、断开的黑石碑上。
石碑吸收了孔雀吐出来的、从骨头皮肉断裂处流出来的血。
「我问你呢。」辛依然一字一顿地问,「你,怎么,不出去?」
火种的神智已经被搅成废墟。
「阴阳之气的搏斗从未止息,你怎么敢无所事事地呆在这里,你怎么不以大火蔓延的世界来迎接我?」辛惋惜地指责火种,「你可是我留下来的火种啊——」
火种勉力睁开血糊糊的眼睛,从喉间溢出一声轻笑。
「你说什么?」辛好奇地低头听。
「我还嫌没……没早点……早点——死!」
火种猛然爆发出巨力,最后一个字几乎是耗尽全力才吐出来的,辛没有退避,好整以暇地等着火种的动作。
从火种的颈间、四肢、心口,都开出数不尽的碗口大小的火色莲花,人形在几息间就消融了,都变成流动的岩浆,流出辛的桎梏,从祂的足部向上,交织出一个硕大的囚笼。
荆苔看了看辛手里的珊瑚小刀,又看自己手里的珊瑚刀,忽然反应过来。
辛微笑着,仿佛在透过火焰仿佛和他们对视。
荆苔一咬牙,冲向奄奄一息的孔雀,把珊瑚刀塞到孔雀的爪下,孔雀竭力想要睁开眼,迷糊之间仿佛感到有一股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还看到了那双眼睛,一直一直、一直望着自己——
金光爆发,离明孔雀衔起铮亮的珊瑚刀,向被火种短暂缚在火潭边的心猛扑过去。
天地一暗,珠树投下的、如蛛网般遍布大地的阴影同时颤抖。
孔雀的身影在半路中又恢復成俊美少年的模样,珊瑚刀持在手中微微颤抖,却毫不犹豫地刺向那个方向。
辛任由岩浆锁捆住祂,眼神却遥遥望向苍穹大地的尽头。
属于凤王的心臟在胸腔中搏动,祂听到大地之下因果在眨眼睛,抽枝发芽的神树啊——你在无人处忠实地记录着所有世事。
辛忽然想:有一天,大地上的生灵会不会发现神树的存在,会不会选择用笔记录下每一段因果,用文字、用书本、用典籍而非脆弱的口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