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灵随意在自己的脸上一挥,荆苔和甘蕲同时在看清楚的剎那屏住呼吸。
很快那张脸又不见了,树灵幽幽靠回祂的座位上。
甘蕲疑惑道:「那是……?」
树灵打断:「嘘,不要说出来。」
荆苔沉思了一会儿,道:「你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荆苔示意甘蕲,甘蕲赶紧道:「对,我的父母。」
树灵轻笑一声,说实话,那笑声就像夏夜里叶子在风里摩擦:「护身孔雀永远是护身孔雀,珊瑚玉确保你不会是其他人。至于那两位……锦杼关的那凡人只是捡到了一枚被融加血脉的孔雀蛋而已。」
甘蕲的呼吸顿住,明白了树灵的意思。
「我……」甘蕲艰难道,「我借了他们两人的血脉诞生。」
「不论如何。」树灵说,「他们依然算是你的父母。」
荆苔皱起眉,刚想继续问下去,忽然阁楼一阵颠簸,生灵般的根蔓在地板上抖动,往外看,冰窟簌簌发颤,宝树像山顶的巨石般摇晃不安,宝珠面前的守护的影子纷纷抬起头,千万道目光同时投向经香阁。
树灵说:「门要关上了。」
他这句话隐含的意思是:解释到此为止,是你们该离开的时间了。
一枚宝珠在颠簸中匆忙滑入阁中,在殿前点亮。
里头是燃烧的断镜树山和聚集在水口的十一艘沙砾般的大船,画面透露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壮观。
仿佛一幅波涛汹涌的梦境成真,断镜树山被包裹在雾气中,雾气成了灯罩,光芒也变得影影绰绰,被稀释了。
甘蕲惊愕道:「水面怎么涨了那么多?!」
如他所言,一发不可收拾的水几近淹没了所有土地,只有零星的高峰得以倖存,连珠脉也都只剩了尖端,像珠链一般漂浮在异常平静的水面上,时不时有鱼祟从中跃出、又落下,如同从水本身衍生出来的滴状物。
唯有断镜树山的火,吸引着水倒流。
水倒流到「银箔灯」旁侧,就被炽热的火光烧成白色的滚烫雾气,旋即升上天际,蒸气把断镜树山紧紧环绕,如濒死的拥抱,远看像一樽厚厚的白色墙壁,将天地隔断。
「那儿是不是有鱼?」有修士问,「一条很大很大的、和参光很像的鱼,还有彩色的鱼群,像彩虹一样。」
「不知道,管他什么狗屁彩虹、什么狗屁鱼。」同伴捂头崩溃道,「我受不了了。我死了算了。」
「慎言!放尊重点!」旁边人下意识道。
「尊重个鬼啊!」同伴继续崩溃,「尊重就能活命吗?尊重你下去餵它们啊!」
「你这人——」那人也怒了。
「别吵了!」又有名修士挤过来,一巴掌隔开这两人,道,「你们就没发现那鱼是在把蒸发的水引到天上去吗?」
两人停下互相怒视的动作,齐齐回望,几乎同时倒吸凉气。
「老天——」一人喃喃道,「我没看错吧!」
「不然那么多水都流过来,难道还淹不了禹域一座山?最高的翥宗还不照样被淹了个干干净净。」
「这什么意思?」另一人木然道,「这些多余的水会都会被烧掉吗?我们会得救吗?」
有人喃喃自语道:「……我不想在水里漂着……」
临船的钟黛听到这话,接话道:「不一定。」
一溜的人都忧愁地望向钟黛,众多复杂的神情涌现在他们的面孔上。
大鱼和彩鱼鱼群的身影时隐时现,不休不止、兢兢业业地把蒸气引渡上天,尾鳍如同旗帜——一如万千年前大鱼接引草灵渡海的那一幕。
「银箔灯」几乎以一种不要命的速度和代价消耗源源不断的水,但即便如此,水平面还是在上升,不依不饶地上升,没人知道那些过多的水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从蒸气里传来非人的叫声,令人胆寒。
钟黛心头一嗡,从中看到鱼祟的身影,它们像扑火的飞蛾一般从各个水域奔赴至此,也像飞蛾一般只为在这样的雾气里烧灼成灰。
畸形的四肢和躯干、凸出而浑浊的眼球、青白而琐碎的鳞片、夹着血丝和肉条的尖牙……
都在滚沸酷烈的白色雾气里熔化滴落,像铁水那般流进同样沸腾的水里。
「太可怕了——」
「实在是太可怕了——」
修士们相顾失色,不禁心想:
如果他们也化作了不可挽救的鱼祟,会不会现在这一幕就是他们的结局?他们要如何向这个世界告别?也是这样惨烈而无神的呼号吗?也许……他们能在最后一瞬找回离开身躯已久的神智、再流一滴眼泪?
「这样热烈的火。」暖金色的光拢在钟黛秀丽的脸颊上。
佟堇揣着手,一直忧心忡忡地担忧那几箱子书,闻言道:「火怎么?」
「如果没了柴火,火就会灭的。」钟黛仰头道,「这么大的火,要什么才配做它的荛呢?」
这时,在禹域的船上,梅初的神识微动,接着敏锐地发现屏障出现的变化,通犀剑飞出,抵在淡色的屏障前。
「出事了么?」徐风檐很紧张地问。
梅初摇了摇头,而后高声对聚集的沙艘道:「屏障开了一扇『门』。」
「要进去?」绯罗问。
梅初还没吭声,就见一柄长剑领空飞出,众人惊愕地回头,瞧见何人斯已经掐好剑诀,梅初和徐风檐都还没来得及嘱咐点什么,何人斯的云山剑就已经势如破竹地直接破开王灼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