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乃至万世之后,都不会再懂得那一剎那的感受。
就连经历过、遭受过的身为本人的荆苔,也无法再次将那一瞬间的痛楚仔细描绘。
烧到最后,荆苔却精神恍惚地错认为自己没入无边的冰冷大海。
从天空坠入冰海,龟壳般的大块裂冰终年不化,凄寒得像冰块的尸体和徘徊不前的幽灵,五彩的鱼群为他作伴,他顺着海浪飘过阴沉静谧的海雾,再飘过璀璨夺目的珊瑚礁群,那样大规模的珊瑚群,他从来不曾见过,把整片大海的底部都照亮了,海水波动,光斑闪烁,比星辰更加美丽。
曾有几块珊瑚石于此成形,红得像心臟、像血液。
「所有人的灵魂,所有——无论是火宅还是水界——他们都会顺着能流动的一切形式回到包容万物的大海,那里是万事万物的起点,也是万事万物的终点,这是真的,但同时也仅仅只是凡人的美好愿望。」
美好……愿望?
「眠仙洲从来就不是圣洁的神地,也不是万事万物的家园,它只是一个小小的囚笼,囚禁天地遗物。所有的灵魂都会被海雾拦截在外,在最温暖的、最光明的、最天然的珊瑚礁驻足,在那里,亡者再度相会,离散的重聚、被伤害的安眠、被遗忘的重生……」
「把生命还给生命,把宁静还给宁静,把珊瑚还给珊瑚。」
木质香气瞬间刺入他的脑海,再继续走、继续走,要回到人间。
无声的白光在他的眼前猝然爆炸,形状看起来似乎只是一朵噼里啪啦的灯花,而他就像是红烛上的一抹火,在烈风中摇摇欲坠,猛地一弹,「砰!」又是一朵,他的身躯在烈焰中像烧焦的麻线那样轻而易举地从中折断。
不绝于耳的浪声,一波三折地攀上顶端,那细微的鱼鳍拍打水面的动静却缠绕在半空中,寥寥不绝。
谁在说话?
是谁?
「我是您的护身符。令君。」
「令君!」
「小师叔!」
「火种——」
吟唱、歌颂、诅咒……
但凡能进入他耳中的声响都如潮水褪去,灯花再次一爆,将荆苔从绝对黑暗和静谧中赶出,他猝然睁开双眸,大口将胸腔中的炽烈气息全数吐出,四肢百骸仿佛还只是藕断丝连地连在一起。
荆苔不规律抽搐着的冰凉的手被握住。
荆苔抬起头,冷汗浸透了他的鬓髮和睫羽,他睁不开眼睛,张了张嘴,吐出几个饱含硝烟的字:「……当归……」
「小苔。」经香真人熟门熟路地捏起了过去的路数,含笑说,「欢迎回来。」
「欢迎回到……阴阳炉。」
闻言荆苔却非纯粹的喜悦感,师尊在他眼前死了两回,现在又貌似好好地站在他的面前。
生死是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经香真人在生死边缘如此徘徊试探,倒显得不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生命成了半个笑话,即便是授业恩师、或许还有养育之恩,荆苔依然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经香真人,他不敢确定这个人到底是生是死。
一时心绪波动太大,没蹦出个有意义的字出来荆苔就开始猛烈咳嗽,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甘蕲忙不丁拍着他的后背。
火舌围绕着他们三人不知疲惫地还在烧,却正好绕过了他们的足迹,仿佛只是虚物或幻境,除了空气中瀰漫的烟熏火燎的气味,几乎与「外界」没什么差别。
经香真人怜爱地看荆苔咳嗽:「嘁,你不都看着了吗?」
荆苔一边还在咳一边下意识地抓甘蕲的手,心想再看着也经不得这么吓啊!况且……他和甘蕲现在明明还是个糊涂蛋,只不过比起之前好歹没那么糊涂。
甘蕲道:「我们是从葫芦里被他扯出来的。」
荆苔终于咳出了喉咙里最后一丝其实并不存在的烟味:「师尊您叫我们进去是要看什么?您既然自己知道何不直接告诉我们?」
「谁说我知道。」经香真人语出惊人。
荆苔不由得:「啊?」
「野火烧不尽,一岁一枯荣。枯荣过后的野草记不得前尘往事也很正常吧。」经香真人打断他,一派理所当然、毫无意外的模样。
荆苔:「……」
是这个理但是——
经香真人安慰道:「不必担心,燃烧起来的阴阳炉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不必担心会被祂听见。」
「您说的,那位……」甘蕲终于也想起了进入银液之前经香真人的话,「是辛?」
「是啊。」经香真人捏着风月笔,在半空写下一个碧莹莹的字,七画,实在是很简单的一个字,「祂是上次神战的遗物。」
荆苔的呼吸猛地滞住,接着难以置信道:「那个所谓的阴阳之战?」
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到:难道那不是传说吗?
经香真人熟悉荆苔的神情在说什么,哼道:「傻小子,火种和护身符你都信了为什么不信这个?」
「祂说祂是神。」甘蕲开口道。
「我不信。」经香真人面容冷峻,「我从来不信这世间会有真正的神,我不相信有什么能超脱凡人的眼界之外,你看这芸芸众生,无论是修士还是凡人,最后还不是会回到先辈走过的路,就连那些能看到命运的人……都不例外。」
「师尊……那月蓂之术。」荆苔艰难地把话说完全,「是您琢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