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的风吹着,红雪鸮飞掠而出,成群结队,在铅阴的天色上留下渺小的红点。流散的百姓恢復最朴素的祈愿,在雨中对着红雪鸮跪拜,鱼腥味的风颳不动他们湿漉漉的衣摆和头髮。
「不对……」荆苔摇头,「这不对。」
「哪里不对?」经香真人好奇地问。
荆苔思维混乱,答非所问道:「那棵树呢?」
经香真人一愣。
「那棵树现在在哪里?」荆苔咄咄逼人。
是啊——那棵珠树现在长在哪里呢?
经香真人眯起眼睛,它不会在蒙那雪山,蒙那雪山再也无法承担不起一颗神树的生长,他想了想,忽然明白什么,阴狠地勾起嘴角:「原来如此。」
话音未落,经香真人的笑容忽然凝固,半晌愕然地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他身侧,提灯坠向鳞海海面。
浮休剑穿透经香真人的胸口,滚烫的鲜血汩汩冒出。
荆苔的脸颊也溅上了血,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手握浮休的鹤尾,眼珠泛起冷涩的淡然,眼睛眨也不眨,一手捞起灯笼。
经香真人露出痛楚的神色,看着荆苔,眼神似是失望、谴责。
荆苔冷淡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小苔……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为师?」经香真人的嘴角溢出鲜血,痛苦地弯下腰。
「对你个大鬼头。」荆苔打断他,头一回骂人,「别装了,你还好得很,我这一剑要是能伤到你,当归难道还会被你逼成那个样子?」
「经香真人」一笑,从善如流地直起身子,明明体内插着一把剑,他却恍若无事,嘴角和伤口溢出来的血都在瞬间消失,「经香真人」摸摸自己的脸,怅然道:「哎呀,虽然这张脸不是很讨我的喜欢,不过也挺不错的,可惜了——」
第163章 南山摧(六)
荆苔没有鬆手,浮休剑仍然牢牢地钉在「经香真人」的胸口,但不再有血渗出来,荆苔颊边的血都化作飞灰消散,他知道自己没有判断错,对面的这个顶着师尊面容的人……定然不是什么普通人。
「经香真人」微笑道:「你就不怕失手吗?」
「都在这一步了。」荆苔冷冷地睨着「经香真人」,与他对峙,「还怕什么。」
「好胆量。」「经香真人」赞道,屈指在冷光湛湛的剑刃上弹了一下,仿佛说笑般道,「这剑不错。」
荆苔不为所动:「过誉。」
「真不友善。」「经香真人」啧啧,摇头,看来确实是完全不疼。
看来是没什么话讲了,「经香真人」既不吐露身份,也不急着摆脱寒剑,甚至哼起了小曲,荆苔也不抽剑,浮休剑锐利得好像能把空气都削断,一张俊脸冷得骇人,把对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阵,最后道:「我见过你。」
没有疑问,是肯定。
「经香真人」微微一笑,也没有意外,缓缓地点了点下巴:「是。」
「在哪里?」荆苔进一步问。
「嘘——」「经香真人」竖直抵在唇前,脸上、眼珠边落下一道阴影,让他看起来像是被切开了,荆苔从没想过能在师尊的脸上看到这样不人不鬼的神情,微微愣住。
「经香真人」的笑意只是浮在皮肉上:「这个不急。」
荆苔哼一声。
「想看点什么?」「经香真人」饶有兴致地指着葫芦里的银液,问,「听到钟声了吗?月火寺的钟声——」
银液里果然显现出月火寺的模样,后山的峰顶有一钟一松,身披朴素的深色僧袍的僧人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等待日出。
一隻路过的小雀扑腾着翅膀,降在僧人的右肩,和他一起等待日出。
荆苔的呼吸几乎停滞,那是去非。
下一刻,僧人的背后走来一人,慢慢的,僧人转过头,对来人打了个佛号,心平气和道:「施主来了。」
荆苔眼珠颤抖,呼吸急促。
红鱼剑准确无误地穿透去非的心臟,小雀惶然无措地在上方盘旋,不忍离去,日出的淡金色光芒扫过布满阴霾的大地,两人的影子拉得太长了,茂密、青翠的古松沉默地目送僧人的灵魂沉入芥水,漂向传说的眠仙洲,他的佛骨却以另外一种形式留在世上。
直到最后一刻,去非的脸上依然是温和的微笑,他注视峰下,那里有一名胖乎乎的小和尚还在到处寻找师父。
握着红鱼剑的人髮丝纷乱,抬起头,眼珠在朝霞的映照下变成了绯红色,他握着佛骨的光团,好像觉得无比烫手。
山风呼啸,小胖和尚颠颠地跑过无数小径。
终于,甘蕲动了,他径直走到青松下的大钟前,一掌拍出,沉重的木杵乍时撞到铜面的月亮形纹路。
「咚——」
沉闷的钟声像涟漪一样盪了出去,仿佛霞光都在颤抖,瞬间,绳索断裂、木杵从中劈开,梆地一声落在地上,四散滚落,尘土腾起,钟声还在响,顺着山风将月火寺围绕,仿佛直击心灵。
奔跑的小和尚不知为何忽然慢慢停下脚步,整颗心像被浸在酸水里。
甘蕲往前奔跑,凉风扑过滚烫的躯体,前方就是悬崖,下方生长着一大片翠竹,随风起伏如浪潮,佛祖在深灰色的瓦片铺盖的三层木製楼阁里敛眉、沉默。
他越跑越快,空气中露珠蒸发的气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