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是寒气凛冽的冰窟。
冰块将洞窟照成水蓝色,光滑似镜,清清楚楚地映照着一株流光溢彩树的生长,枝头的叶子全是珍珠的形状,也像珍珠一样袖珍和美丽。
那是什么树——荆苔不认识,但它曾无数次在荆苔的梦里出现。
它静静地、孤独地长在世外的冰窟里,得以避开时间和风雪的侵袭,不知长了多少年岁,日月、四季的变化都无法照进来,好像能一直长到天地毁灭的尽头。
荆苔默默的看着,一时不愿打破那无比平静的场景,这一回自己仿佛也成了台上的角色,拥有了自己的悲欢离合。
他看它一点一点地长高,一点一点地在冰冷的空气里呼吸。
看它在冰面上倒映的古朴、神秘、野蛮、寂静的影子。
珍珠叶子琳琅满目,各有异彩,时间倏忽而过,这棵树长出了三枚果实,像玉那样灿烂、瑰丽、剔透,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将绚丽的雪光照向四周,恐怕世间不会存在比这里还要亮堂的地方。
荆苔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只依稀感觉到自己一直在向前走,从未停下来,火光在身前兔子似的跳跃,偶尔他也会不可避免地踏碎鱼骨、踩塌蓂草,它们就在他的脚下化作灰烬。
每路过一个节点,就有一段不能预计的幻境出现。
绝大部分属于那些洞见巅峰的大能,他们走过,像脱|衣服那样留下自己的记忆化作节点,像是在作无谓的抵抗,抵抗遗忘、虚无和麻木。
有些人修成回家时发现家中人已俱亡,杂草、苔藓长满了整座小屋。
有些人记起年轻时的爱侣,记起爱侣的笑容和遗言。
还有些人始终后悔没有在离开时拥抱血亲。
还有一些人,即使寿命无比长久,也依然在后悔年轻时的一次扭捏和胆小。
荆苔跌跌撞撞,路过幻境再迅速脱离,仿佛在短时间内路过了无数陌生的人生,它们有的炫目、有的灰暗、有的五味俱全,但依然那么有温度,令人迷恋。
他甚至在某一个角落路过了元镂玉的节点。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场景,荆苔看见仇沼的身影,看见他的断指。
元镂玉威风凛凛地立在离照剑上,「啧」了一声,似是觉得重了,于是嫌麻烦地把鹿冠一拔,随手向后一抛,尤霈一声惊叫,边翻白眼边苦哈哈地去拣,剑尊没束好的黑髮在天目的风里飞扬,一双眼眸神采熠熠,她微微颔首,对着山门口的年轻人道:「你就是近日很有风头的散修仇沼?」
「是。」仇沼说,站得笔直,头髮、衣冠、配饰均一丝不苟,眉目也淡然,「我没有故乡。」
元镂玉看了他一会,仿佛觉得很顺眼似的,轻笑:「你要来挑战我?」
仇沼依然没有说多余的话:「是。」
元镂玉不说话,抱臂继续打量这人有几斤几两,还没打量完,尤霈就抱着鹿冠回来了:「回去吧——」
「你现在确实还很不行。」元镂玉打断尤霈,伸出食指晃了晃,「不过我可以等一等,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仇沼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欠身道:「多谢。」
元镂玉转头就走,尤霈瞪仇沼一眼,吩咐人给他在最偏远的地方安排住处,才抱着鹿冠赶上元镂玉,愤愤说:「就算是名声大,那也没有师姐你厉害,留他住下来干嘛?」
「年轻人嘛!这不是很有意思嘛!」元镂玉哼一声,头也不回,但准确地在尤霈额头上敲了一下,「我找找乐子还不行?」
「你很閒吗?」尤霈捂着通红的额头质疑,「不是说要做什么能生长的土,开始了吗?」
「没。」元镂玉丝毫不觉得丧气,笑嘻嘻道,「最近就想躺着,不想干正事,我已经是个纯粹的懒人了。等等吧,反正日子还长着呢,也不急,说实话,要不是你拦着,我还想去各个地方去玩,薤水这大好江山不好好看看多可惜。」
「你敢?!」尤霈闻言暴怒,「你是不是存心的?你还嫌我不够忙吗?」
俩人说话的声音并不小,没加掩饰地飞进了仇沼的耳朵。
仇沼没有什么反应,从弟子手里接过临时玉牌的时候还礼貌地道了一声谢。
弟子同情地好心劝道:「道友不如再修炼几年来,我们尊主是当今剑尊,真打起来恐怕很吓人,道友要是受了重伤对以后的修行不好。」
「没关係。」仇沼摇摇头,「我早就想来了。」
弟子看他如此油盐不进,只得嘆息放弃。
仇沼仔细地摸了摸玉牌上的银鹿纹样,少顷抬起头,看着元镂玉走远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荆苔脱离了这个属于元镂玉的幻境,马不停蹄再次启程。
他走着、一直走着,没能算清楚自己走了多久、又走到了哪里,过多的幻境、情绪和人生让他心神疲惫,脚步也变得更加慌乱和不规律,神思更是恍惚得像一团乱麻。
荆苔很想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再睡一觉,可他不能停下。
忽然,荆苔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那人在叫:「小苔。」
荆苔猛地剎住脚步,提灯里的火也跟着一撩,险些撩到灯罩,他掀起眼皮,露出充斥着红血丝的眼眸,被拖得疲惫不堪的思绪像冻僵的小鸟,翅膀也失去了力量,很难再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