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长羡强硬地扒开方澜的手,方澜眯着眼睛,眼睛很痛的样子,归长羡忙拣出一块帕子给他擦干净,嘴里道:「我非得一掌拍碎那死莲花不可。」
方澜笨拙地眯着右眼:「师尊,我没事。」
「方才到底看到了什么?」归长羡低声问,「能看清吗?能说吗?」
方澜回想,眼睛更痛了,莲花在他脑海里再度盛放,字纹飞速溜走,他竭力辨认那模糊不清、笔画神秘的字样,半晌他开始说话,吐出四个字,然而等他说完,归长羡还是一动不动,于是方澜又重复了一遍,心口顿时痛得像扎进一把刀子。
归长羡只看见方澜的嘴唇动了又动,愣是一个音都没能吐出来,表情又痛苦成这个样子,便知这不能说,他扶住方澜,嘆了口气:「别说了。」
「我……我要一直守着这句话吗?」方澜不可忍受地弯下腰。
「等到某个时刻。」归长羡说,「等到某一个可以说的时刻,你会能说出来的。」
柳风来不发一言,扯着青吟就走,然而刚踏出大殿的门,青吟的身体就陡然透明起来,被阳光穿透,柳风来看了看还在盛放的莲花,将青吟一掌退回殿内,自己飞速地消失在山径之间。
归长羡不是没听到他们的交谈,插嘴道:「道友既说你不是亢龙君,那是谁?」
「我……」青吟下意识地就张嘴要说完,却一阵嗫嚅说不出什么,最后只道,「我是青吟。」
「你不是青吟。」甘蕲支着下巴。「雾池里的司南可不承认。」
「我就是!」青吟大吼,哐当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他表情失措,像找不到家的孩子,在迷宫中困扰多年的囚徒,甘蕲饶有兴致地欣赏他的一举一动,仿佛在看人唱戏,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青吟恍惚地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忽然看到了血剖泊从地下跑上来,如毒蛇咬住了他的手指。他晕头转向,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视线里猛然出现一截圆柱,黑螭盘桓,青吟和黑螭相互注视,黑螭在他的视野里不知被什么东西激怒,鳞片都气得夯起,怒髮衝冠,可怖的巨头瞬间蹿来,停在面前,仿佛只有一个指尖的距离,青吟觉得黑螭的火立即就会绵延到他的身上,把他烧成一地灰烬,随风流散,顺着江水流回……
流回哪里?
青吟呼吸急促地想,灵光一闪,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他应当……应当要流去眠仙洲,流去那个蓂草生长的神地。
这时柳风来带着几道新鲜的伤口回来,手里一盏早已熄灭的命灯,灯座上写着:柳蜡、亢龙、垂虹。
柳风来把命灯不由分说地塞进青吟的怀里,满怀希望地等着。
然而命灯并没有丝毫反应,归长羡道:「先不说他是不是亢龙君,柳大哥啊,命灯从来不对虚影有反应的,瞧瞧你,为了解下命灯还弄来一身伤,何必?」
青吟被柳风来的这一手打断神游天外,沉默了一会,道:「我是青吟,我有位心上人,她叫醴霞,在我眼里,她是最美的。」
甘蕲冷不丁道:「你心上人,是修士不是?」
「不是。」青吟摇头,「她只是凡人。」
荆苔道:「那你为何要去疏庑寻她?」
「我不知道那是哪里。」青吟仿佛在喃喃自语,「我只知道她就在那里,她一定在那里,我会找到她,我们会一起白头。」
青吟的神情再次变了,他盘腿坐下来,专注地盯着面前的虚空,极耐心地等待着,过了很久、很久,他的嘴角忽然勾起,声音平稳道:「我让你一手。」
片刻后他又道:「好吧,那不让了。」
「他在作甚?」荆苔蹙眉,「在下棋?」
「嗯。」甘蕲正忙着夹荆苔桌上的花生米吃。
荆苔把盘子推得离甘蕲更近一些:「和谁?」
「不知道。」甘蕲好像吃到一粒格外咸的,嘴角不满地向下一撇,「仇人吧。」
青吟手执虚空的棋子,在看不见的棋面上落子,在场的人都不懂棋,看不明白这是什么样的一局,归长羡摸着下巴:「古人说,棋局若世局,也许一手动天下,不知道他下的是不是破釜沉舟的棋局。」
方澜问道:「什么叫破釜沉舟。」
「就是双方的命运,就决定在这一方棋局里。」
青吟的身体若隐若现,仿佛在他周围,时间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行走,不知过了多久,青吟忽然一耸肩,道:「我输了。」
说着,地上的刀自发地飞到他的手中,青吟举刀,仰天大笑,利落地削去了自己的右耳,灵光一闪,他整个人都消失在白光之中,盛放的莲花闭合、枯萎,一粒莲子轱辘轱辘地滚落,一直向殿门口的方向滚去,与此同时,大殿门向里打开,管岫站在逆光里,一步一步地走来,莲子轻轻碰到她的脚尖,弹开、转了一小圈,悠悠停下。
管岫低头拾起莲子,握在手心里。
「我的母亲,叫作醴霞,甜酒的醴,晚霞的霞。」管岫轻轻说,「她姓管,是紊江流域一家花铺的老闆,那年花市,她遇到了一名男修,自称青吟。」
「是我父亲?」柳风来问。
柳霜怀脸色一白。
归长羡脸色也变了,他看看柳霜怀,又看看管岫——世事真的会如此捉摸人么?
荆苔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若是这个说法,那管岫论起来可是柳霜怀的亲生姐姐,这可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