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蝉刀出鞘,割下柳风来一滴心头血,狠狠插向两尊红色花瓶之中,霎时间,「光花瓶」表面布满裂纹。
——也正是在那个位置,管岫用一粒莲子打开了疏庑的阵法。
心头血离身,柳风来的脸色更白了,他掩好衣襟,没有说话。
柳霜怀问:「哥,他们能出来吗?」
「能。」柳风来道,「甘蕲成了栗丘尊主后,身上的囚纹和琵琶环就自行解开,而疏庑也只认这两样,没有的话,疏庑不会不放他们出来,再等一等吧。」
「噢。」柳霜怀点头,「哥你方才说的这把柳叶刀——」
「那是凡间二月,花市大开,百花齐放。」柳风来说,「我在桥边远远地看到了父亲,他陪着一位女子。」
柳霜怀让管岫靠着自己靠得更舒服些,闻言面色古怪:「什么时候?在干什么?」
「登洲前五六年的样子——他们在卖花。」柳风来觑到柳霜怀大吃一惊的神色,没什么意外,「我也以为是父亲又爱上了一位女子,虽然勉强可以理解,但心里还是不舒服,所以只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那个时候,父亲腰刀上的刀柄就是这枚柳叶纹。」
「父亲那冷冷漠漠的样子,居然还会去卖花。」柳霜怀啧啧称奇,「那女子是谁?父亲为什么没有带回来?」
「是凡间的卖花女,是一家花铺的老闆。」柳风来缓缓道,「我曾经去悄悄探访过,那女子人挺好,可惜身子骨不太好,后来听闻是和邻家男子成婚,再之后,我就没有再探了。应当是父亲剃头担子一头热。」
花市后两年,他后来曾经特地向父亲隐隐提起这回事。
父亲沉默了一会,仿佛是不太好意思似的,到底没否认,柳风来知道父亲的性子,若是真成了,就算二人不能相伴到老,父亲总不会瞒着他们兄弟俩,想是没成。
阵法终于开了,两名男子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荆苔一眼看见脸色苍白的柳风来和昏迷的管岫,拱手道:「二位好。」
「同好。」柳风来答。
甘蕲哼哼:「旧地重游——是挺好的,这小姑娘怎么晕了,在里头捅人的劲儿倒挺足的。」
「岫姐和你有衝突?!」柳霜怀一脸紧张地往后退,像是生怕甘蕲再动手。
甘蕲不屑地瞥他,一甩头不说话了。
「倒不是跟我们有衝突——」荆苔迟疑道,「就是,你们疏庑里还有人留虚影?」
「什么虚影?」柳风来正色,」疏庑应当是空的才对,百来年就一个住客。」
甘蕲瞪他。
「……你们去查查吧。」荆苔说,「名字里应当有青吟两个字,青的青,吟的吟。」
柳风来招人吩咐下去,彬彬有礼地让荆苔把事情重复一遍。
荆苔说完在里头和青吟的事,柳霜怀道:「怎么确定他是虚影,不是真人?」
「能吃灵丹能受伤吐血,确实像真的。」荆苔道,瞥甘蕲一眼,「但他身上没有囚纹,疏庑不应当能困住他的,但他又的确受到了周遭的排斥,倒像是……挽水的那些人。」
柳家兄弟也听说过那挽水的事情,本人早死了,影子还在挽水周围徘徊不去,可怖又可怜。
荆苔接着问自己关心的事情:「骨影呢?林檀呢?」
「骨影在河底呆着,没有走,但林檀已经走了。」柳霜怀替柳风来答。
荆苔一甩袖子,仿佛还要交代什么,但立即抛之脑后,急匆匆地往紊江冲:「那还等什么,快走,难道还要等它们发狂?」
甘蕲紧跟着荆苔,路过柳霜怀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一眼他和怀中抱着的女子。
柳霜怀恶寒,硬着脖子瞪回去,甘蕲耸耸肩:「小师叔忘了说,呆会肯定得急,我替他说。」
「有何见教?」柳风来说。
「查一下这姑娘是怎么进去的。」甘蕲似乎是懒得再说多余话,扭头去追荆苔。
柳风来摸着自己的胸膛,眉宇重锁,一直到他重新来到紊江边观摩荆苔用水门解决骨影,纵使场面宏大,眉头也没有展开,柳霜怀没跟着他,早忙着照料管岫去了。
第142章 闭春寒(八)
硕大的水门在荆苔的掌控下缓缓升起,如山峰矗立,上抵天穹,几百尾骨影群叫嚣着高高跃起,循着半空中看不见的轨迹,无一例外地飞蛾扑火般钻进水门,在水色的照耀下寸寸化石,扑通扑通地再度落入清冽的江水。
紊江仍然滔滔不绝,被翥宗所在的仙洲划开,又在它之后弥合,光滑得像是从未分离过。
柳风来第一次见识如此景象,他立在礁石上,眼睛也不眨地旁观鱼石落水,下意识地越走越近,仿佛也成了骨影中的一员,一隻脚即将落入水中,弟子的手臂从背后把他拉住。
那弟子伸手挡着水花:「尊主,快回来。」
柳风来缓慢地扭动头,好像还没有回过神来,一身已经被骨影出水落水的水花浇得一身湿透,神色恍惚,仿佛还在做梦似的。
荆苔收回水门,低头打量水下凝固在某一刻的骨影,鱼骨惨白,他伸手刚要进水,忽然一隻滚烫的手将他的手腕牢牢卡住,不让他触碰到水面。
甘蕲严肃地看着他,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好吧。」荆苔放弃了,回头找柳风来,看他还在发呆,于是耐心地等了好大一会,直到甘蕲一跺脚,阵仗极大,柳风来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