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蕲察觉出他有异样,一手过去把荆苔搂进怀里。荆苔捏捏耳垂,一边挣脱一边说:「我又想起了一些事情。」
「想起了什么?」甘蕲问,手上愣是没松半分力道。
荆苔挣脱不得,反被箍得脊椎骨不舒服,干脆放弃了,拍拍甘蕲的手示意他松点:「我曾经从这里,跳下去过。」
甘蕲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从哪里?」
「就是这里,经香阁。」荆苔以为自己没说明白,一板一眼地继续说,「从前一直没想起来起火之后我去哪里,方才想起来的,就是从这里跳下去。师尊话说得还是不错,我这人命还是挺大的——嘶!」
原本已经鬆开的手臂又猛地一箍,荆苔的骨头又不舒服了,他狐疑地看去,只看到甘蕲绷得紧紧的下巴。
「走吧。」甘蕲冷冰冰地说。
「呃——」荆苔莫名其妙地点下巴,「哦。」
甘蕲御剑自然是比走游廊下去要快,片刻后,他们就已经来到了大殿前。
大殿里来来去去的都是人,王灼和徐风檐正在那里一隻一隻地接受银鹿的消息,荆苔一进门就眼巴巴地盯着王灼看,急切地想知道自己的法子有没有起到作用,抽空问:「是第几弯?」
徐风檐回道:「第三弯。」
禹域第三弯,目前正好是朱弦驻守之地。
「师兄已令人斯与绯罗儘快增援。」徐风檐说,何人斯驻守在第三弯,绯罗在第五弯,是离第三弯最近的两个。
「成了吗?」荆苔边问边直接用簪子在地上画起传送阵,手速很快,复杂的大阵很快渐渐成形,陪着的弟子让出位置,都看愣了。
「已经进去了,成不成还不好说。」徐风檐答。
中央的银箔灯已经点亮了符纹晶铂,共有十一团烟雾,每团里头都立了一名神情异常严肃的高阶修士,身边都围着自家的人,各种徽纹的灵息绞成一团,都分不清谁是哪家的了。
姜聆看着荆苔的动作发起愣来,她是见过经香真人当年风采的。
蓂门尊主到场、都是在等结果,东西虽均已布置好,但没有蓂门敢像禹域一样把赌注都押在荆苔的阵法上,毕竟荆苔不是阵修,当年的第一阵修已经故去多时,三千大道唯独找不到阵修的道。
「听闻十六蓂格局形成之时,世间就被一方大阵囊括其内,阵修于是都没有容身之处了。」归长羡懒洋洋地说,他在一群忙人里头倒显得閒散些,比徒弟方澜看起来还閒,这句话终于吸引到了荆苔的注意力,归长羡对荆苔嘆道,「当年尊师不就是因此才显得珍贵么?戳破气泡的人总是尖锐一些的。」
天际渐渐亮起来,荆苔微怔,甘蕲的嗓音响起来:「泊萍君是从哪听闻的?我孤陋寡闻,没听过这个说法。」
「没么?」归长羡并不生气,「我以为阵修都知道,他们不是以天地为阵的么?」
荆苔觉得归长羡好像在暗指什么。
传信的银鹿全都散了,只剩一隻。王灼深吸一口气,扭过头,荆苔紧张地觑着他的神色,旭日的光一点一点地移到禹域尊主的面容上来,荆苔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王灼道:「成了。」
荆苔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捏紧了甘蕲的手,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听到王灼的话,呼吸霎时间鬆快下来,忽然发现徐风檐刚鬆口气、就怒瞪了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握着什么,连忙放开。
甘蕲把手提起来,上面很明显的红色指痕,荆苔抿嘴把视线错开,甘蕲笑笑,刻意扯扯袖子把指痕露出来。
荆苔赶紧朝着王灼一拱手:「师兄,我去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好。」王灼点点头,荆苔转头就递了个眼神给甘蕲,甘蕲会意,回头有意无意地看了徐风檐一眼,这才跟着荆苔一同踏进了阵法的正中心,手指一勾,道:「给我晶铂。」
徐风檐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恨不得立即就追出去。
「还有正事。」王灼说,徐风檐这才狠狠地收回眼神,掏出早就备好的晶铂和银箔灯,没好气地扔进阵里,甘蕲接住,没个正形地含笑道:「谢谢师兄。」
「谁是你——」徐风檐差点跳脚。
荆苔把簪子往阵心一插,银光大炽,把灯簪上命火的光芒都压了过去,他们二人的身影像灰烬一样在火焰中散尽,徐风檐和王灼见不得这幅场景,额角疯狂地抽动起来,在同一时间,大殿银箔灯的周围出现了一团新的烟雾。
那团烟雾里风雨飘摇,宽阔的大江之中漩涡广布,直衝上昏暗蒙昧的天穹。
灵光时有时无地闪烁着、像心臟一样搏动,那股令人胆寒的死亡气息也像血液般循环在灵光周遭,按照心跳的节奏膨胀再收缩,所有人都从中看到了某种不应该存在却莫名异常坚强顽固的生命在挣扎。
江边一名女修御剑而立,衣袂碎裂,气喘吁吁——那正是徐风檐之徒,朱弦。
第130章 渡河汉(十六)
紊江,翥宗。
姗姗来迟的管岫跳下船,沿着长阶疾行,风尘仆仆、雷厉风行,却在进入大殿的前一刻突兀地停下来,门口的弟子正要敲门向柳霜怀通报,却被管岫拦下来,未免有些莫名其妙:「红蕖师叔?」
数月不见,弟子觉得红蕖师叔的眉眼都比从前更冷峻,眸光似刀,看得她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