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生的红鹿失去踪迹,更多小鹿从树林间依次露头,信鹿狭路相逢也只能退避三舍。
这些信鹿都奔向大殿。
在那里,尊主炬明君王灼和次尊夜枫君徐风檐日夜不休,关注每一条从逐水亭传来的消息
绯罗循着断镜树山无处不在的连廊和台阶,一步一步地向高处走。
在镜断之处就是禹域的藏书楼芸阁,朱砂嘴不能言,眼甚明亮,常一宿一宿地在芸阁最高的一层里花费时间,有时也不是翻书,而是喜欢透过硕大的窗阁观赏云气、软云和日月。
除了她,通常很少有人会爬到芸阁的最高层,甚至芸阁也少有人来,因为它太高了,断口处是整座断镜树山最高的地方,往下看的时候,澎湃的薤水就像一条细细的丝带,大船也不过一枚绿叶大小,禹域大殿还没有一块墨条大。
俗话说「高处不胜寒」也就是这样。
绯罗终于爬到芸阁门口,芸阁瘦瘦高高,像是弱不禁风,站得却比谁都稳。
她喘口气,正要推门,一声细微的鹿鸣钻入耳朵,不知为何,往日这比什么都常见的鹿鸣声头一回如此令人心颤。
绯罗的心臟停跳一息,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天穹灰暗,乌云软似棉花,是一隻乌龟的形状,驮着笨重的龟壳,拖着几尾小鱼,慢吞吞地行向日出之地。
薤水十八弯,都在密密的雨丝里氤氲、发胀,仿佛如果置之不理,它们就能自己飞起来,化成香炉口一缕足有十八弯的灰烟。
银光在纱网似的琉璃顶间不时亮起,水汽极重的风吹来,吹迷糊了绯罗的视线,万象浮沉,虚虚实实的银鹿群里忽然冒出了灵巧而实在的一隻,用一双深邃的圆圆眼眸盯着她。
「啪。」芸阁的门锁不推自开,绯罗一个激灵,银鹿消失,她退后一步,下意识地抬头,察觉到一道肯定是朱砂投来的视线。
「砂砂!」绯罗摒除莫名其妙的感觉,欢叫一声,义无反顾地衝进去,芸阁寂静得仿佛凝固的灰尘不满地搅动起来。
朱砂沏了一壶茶,静静地等着她。
「哟,等我多久了?」绯罗笑嘻嘻地凑得很近,端详朱砂美丽的眼睛。朱砂轻轻摇头,意思是「没有太久」。
绯罗瘪嘴,腮帮子鼓鼓地在朱砂对桌坐下,一手把茶杯拖过来:「干嘛这么诚实,应该说,我等你很久啦!」
朱砂唇边泄露几丝笑意,绯罗说:「弦姐还没回来吗?」
朱砂摇头,绯罗嘆气,拉长声音:「——山上真的好无聊啊,没想到山下更无聊,到底哪里才有趣。」
朱砂打手语:「刚刚在看什么?」
「这都看到了?你的眼睛未免太太好使了。」绯罗诧然,「我也不知道,好像看到了一隻小鹿,不过山里的鹿多到都数不清,没多大个事。」
「今天还是在看经香师叔伯的事情吗?」绯罗问,朱砂点头,习惯性地往断口对面的另一座高阁处看了一眼。
绯罗也看过去,赫然一座断井颓垣,在云雾间渐隐渐显,废弃多年。
这里是经香阁,当年经香真人从柏枝乡搬出来后闭关之处,也是他自焚之地,由经香真人自己亲手所题之「经香」牌匾,图纸也是他自己画的。
如今,该腐朽的都已腐朽,蘑菇、藤蔓、苔藓占据一草一木,烧得焦黑的木头软如湿泥,无穷无尽的典籍和符纸也尽付诸焦土。
「听说当年荆师叔受不了刺激,从镜口一跃而下。」绯罗唏嘘不已,「幸亏是被尊主和师尊衝下去拉了回来,不然以镜口这样的高度,直接这样掉下去,怕是没有好肉了。」
朱砂执笔,写了「眠仙洲」三个字给绯罗看。
「眠仙洲怎么了?」绯罗歪头。
朱砂换回手语:「……很奇怪。」
绯罗吁气:「奇怪……奇怪很正常嘛,那是始神长眠之地,不奇怪才奇怪咧。」
朱砂依然面色沉沉,似有所虑,她面前摆着的典籍垒得比人还高。绯罗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动着杯子:「师叔怎么也没个消息。」
徐风檐脚步迅疾地穿过长廊,又走又跑,衣摆鼓出波浪纹,好像要飞起来,惊动了途中遇到的鹿群,它们纷纷停止休憩,有些惊讶地看向这个很眼熟的男人,黑黝黝的眼珠子里倒映氤氲的薤水十八弯。
在给小鹿撒食加餐的几位弟子面面相觑,目送徐风檐半跃地闯进了王灼的殿门。
「……是不是。」其中一位弟子打破沉默,咽了口唾沫,「要出事了?」
没有人回应他,等着加餐的五六隻小鹿失去耐心,不约而同地用脑袋去顶弟子手里的小盆,顶得那盆子滚落在地,鹿食、雨水、青草掺作一团。
「师兄!」徐风檐人还没进,声音已经抢先一步挤了进去。
王灼的心下意识猛地颤抖了一下,一颗巨大的墨团坠在纸上,随着纸的纹路洇开。
「师兄。」徐风檐狠吸一口气,「春野城!」
」春野城怎么了?!」王灼唰地站起来,雨季成了他心里的一块心病,只要一碰,就疼得足使人晕过去。 徐风檐面色惨白:「决堤了。」
薤水是十四水里最弯弯绕绕的一条,足足有十八个弯,除了第十五弯人烟稀少,其余每个弯都有一座城,风急浪高。
春野城地处第十弯,水路并不算太弯,一直以来虽是风波不断,但还算是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