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浪不停敲击黑色的礁石,黑夜里,那些聚拢绵密的泡沫像玉石一样美丽,却没有玉石长寿。
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从树林间走出,在高高的浪头下驻足。
她平静地旁观一场又一场的水浪游戏,遮脸的白纱被风微微扬起,露出一张秀美而没有惧色的脸庞,一道狰狞的豁口从太阳穴延长到嘴角,血肉翻开,这是一道永不会癒合的创伤,姜聆从不摘下帷帽,因为伤口不能见风。
她伸手拢住白纱,朝着雪山走去,身侧没有老虎的影子。
雪山之路像白瓷上的一道灰色的裂缝,从不癒合,就像姜聆脸上的伤口一样。越往上,寒风越凛冽,呼啸的风声占据她所有的听觉,雪粒飘洒,粘在乌黑的髮髻上,姜聆扶着帷帽,继续上行。
「好久不见。」有人说。
姜聆停步,喘了口气:「好久不见。」她微笑:「泊萍君。」
归长羡盘腿坐在草庐下,小木桌上放了两坛酒、两隻酒碗,他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听说轻筠君酒量不错,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喝?」
姜聆撩了半边面纱:「是说我脸上的伤吗?作为医者,伤口未愈是不该喝酒,可一道三四十年都没有癒合的伤口,也不值得我再为它忌口了。」
她进到草庐,没什么讲究地坐下。归长羡扯开坛子,为她斟酒,带着冽意的酒香飘出,姜聆含笑:「是好酒。」
「自然。」归长羡自豪地说,「这是我自己无聊琢磨出来的,天下独此一家。」
俩人没有閒聊,各自先喝了三碗,放下酒碗时,天亮了。
日轮在水面上画出自己的影子,海上浓雾散开,尽头仍然飘渺无定,水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巨兽般的黑影。
「那就是眠仙洲。」归长羡指着那黑影说。
姜聆点点头,笑了:「玄晖君当年也是这么向我介绍的。」
「师祖么?」归长羡握着酒碗,「师祖提过,您的老虎很漂亮,可惜我无缘得见了。」
姜聆看着自己的手腕:「我也很想念她。」
「轻筠君再次造访蒙那雪山,昧洞已经换了两任洞主,修士之长寿,昧洞之短命,全在于此了。」
「我当年立誓,发誓此生再不踏入雪山半步。」姜聆自嘲地嘆息,「现在才知这誓言就是天上的云,风一吹也就散了。」
「情有可原。」归长羡一饮而尽,「为了紫栴君,是不是。」
姜聆轻轻颔首:「我找不到他。」
「这些天,轻筠君或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归长羡避而不谈,换了个话题,「妖界换了新王,萼川重开之日想来已经临近,薤水纤鳞君重伤,鱼矶君带他去了笅台。」
「笅台?」姜聆一愣,「我没有收到竭南的消息。」
「竭南姑娘找轻筠君快找疯了。」归长羡笑笑,「不过她已经救下了纤鳞君,竭南姑娘破入玄心境,轻筠君,恭喜。」
「泊萍君不入红尘,却知天下事。」
归长羡慢慢旋着酒碗:「不过,我不知道紫栴君在哪里。」
姜聆微怔,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归长羡的话外之意:「您是说……」
归长羡将杯中残酒向海洋的方向洒出,酒液落入雪地,烫出星星点点的痕迹,风向不停变换,终年不停的雪粒组成旋风,眠仙洲匍匐如巨龟,再狂乱的风也吹不乱它的影子,看上去那么遥远,那么不可触及。
姜聆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过往都是一场梦,她怎么可能真的去过这个世外之地?
竭南从昏黑的梦里醒来,出了一身热汗,阿金的毛软乎乎地拥着她,搔在脸颊上,有些痒。
阿金察觉到竭南的苏醒,掀起一隻眼皮,金色大眼像黑夜中的灯笼,明亮而辉耀。
竭南早已习惯阿金的无处不在,习惯每一次半夜梦醒都有这样的一隻灯笼不知疲倦地照耀着她。
「没事,我去看看月亮。」竭南笑着捏捏阿金的耳朵,从床上翻下来,赤脚走去拉开厚厚的帷幔,银色的月晖猝然挤入。
阿金在床上转了一圈,爪子开花,庞大的身躯落地时却静谧无声。
竭南双手撑着窗棂,寻找月亮的具体方位,由此确定离黎明只有一线之隔。
这时她听见有什么在和地面摩擦。
竭南回头,和阿金对视,阿金低头,用爪子把两隻鞋拨到竭南脚边:「呜——」
「好吧好吧。」竭南边笑边低头穿鞋,「你老是管很多。」
阿金不满地又「呜」一声,呲嘴,露出满口利牙。竭南穿好鞋,跺了跺地:「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月夜。
竭南盘腿坐下:「我好像梦到了师尊,梦见她在雪山喝酒。」
「嗷。」阿金回答。
「听说师尊的老虎很威风,不像师叔的那样不即不离。」竭南自言自语,「真是可惜。」
阿金忧伤地看着她,自己的小姑娘并不明白笅台的人失去了自己的老虎意味着什么。
竭南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用手一下一下地拍着膝盖打拍子,哼了些没人听得懂的歌。阿金像小猫一样舔爪子,很有耐心地侧耳倾听,自她现身于虚空、把脏兮兮的小女孩舔舐得干干净净的那一刻开始,这隻金色的大虎註定并绝对包容竭南的一切。
曲调像呜呜咽咽的口琴声,在回照山上环绕、巡迴反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