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蕲隐秘地有点高兴,一匹苔奁,一匹藻鉴,两件衣服并驾齐驱,真是有缘。
荆苔回过神,一边蹲坐下来,搓灵火给俩人烘头髮、给甘蕲烘衣服,一边怒道:「还没说你,刚刚是去作什么死?」
甘蕲沉默片刻,道:「我好像见到了她。」
荆苔的手一顿,讶然:「什么?」
「但虹的记忆,是她封住的,因为但虹知道她原身的尸骨藏在哪里,原本应当杀了才够万无一失,只是她不愿无辜人枉死。」甘蕲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哽,盯着荆苔指尖的灵火和自己手里的、如冰块一般剔透的石头,他把石头展示给荆苔看。
在水里视线受阻,荆苔只能看见甘蕲捧着一块石头,却看不清那石头是什么模样,如今他看了个清楚,却惊诧得睁大了眼睛。
这块石头也是巴掌大小,竟然是透蓝色,纯粹而美丽,能轻而易举地融进天空和大海的交界处,或者是山间树林在天穹处微微勾出的一轮山岚。
其中漂浮着数条白色细纹,稀释过的云似的。
荆苔细细看去,忽然觉得那蓝色中仿佛容纳着一整个海洋,而风暴正在酝酿和堆积。
「这是她的尸骨。」甘蕲托起石头,向着火焰横飞的燕泥七峰,闭上一隻眼睛,仿佛正在透过大海观察另一个火光翻滚的世界。
这个她、先前的她、甘蕲口中所有的她,都指向同一个人,他的来处——计臻。
石头里的浪头温柔倾斜,如睡在摇篮里,好眠。
甘蕲的嘴角泛起笑纹:「这里面的确……盛着大海。」
荣妈的双手捂着但虹的石头,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王灼想安慰她,却只是嘆出一口长气,玉珑摸索着走过去,挨着荣妈坐了下来。
楼致看着这幅场景,忽然道:「如今只有一种办法可以浇灭这场火。」
王灼挑起眉毛,楼致没看他:「想来,你那徒弟也是去找这个法子了。」
「当归他……不是去找计臻姑娘和小苔了么?」王灼疑道,「你刚刚说,什么可以浇灭这场火。」
「王兄或许不知道……」楼致说,「在妖族的神话传说中,世界起源于一场大火,如今所有一切,生灵、死物、山脉和树林,都是那场大火后的遗物。听说妖族把这个传说搬到了戏台上,每逢盛大节庆,比如焚桂节——焚桂节你知道是什么吧——就会在众妖面前上演。」
「妖族前些年遭逢暴雨,雨到现在都还没有停,水道里流的却是火,或者说岩浆。这是昧洞陆前辈在暴雨那几年前往芣崖增援时带回来的消息,他向我们形容妖王妖后的绝妙风姿——令人毕生难忘。」 「其实陆前辈也隐隐知道,这种火……或者说无论世间的什么火,都有一味不可战胜的克星。」
「你是在说……矩海?!」王灼呼吸急促。
「是,就是矩海。」楼致点点头,「矩海,万水之源,却不知从何而来,也不知为源源不断、似乎没有穷尽的那一天。昧洞相信,矩海是始神血流所化,而眠仙洲、是祂的心,珠脉、是祂的骨骼,而神鱼、是祂的眼睛。」
「可矩海的水,不是流不出来吗?」玉珑插话道。
「众所周知,矩海的水出了矩海,就不再拥有矩海的神力。」楼致缓缓道,「所以,我也不知道,妖族的火什么时候能灭、你的小徒弟,该怎么解决这件事……又或者,那位织女,是怎么解决的。」
人石阵的炉火,真的可以熄灭吗?
当年……又是怎么熄灭的?
等等……楼致心中闪过一丝疑问,那通天第一位织女锡碧 ,最后是怎么寂灭的来着?
「人是石头,人也是容器。」甘蕲迈开步子,走了起来,「她说,没有灵魂的躯壳,也就是石头,特别是修士的,其实可以装下很多东西。比如……一片海洋。」
荆苔连忙跟上,他想帮甘蕲托一下石头,却发现自己根本抓不住——那太重了。
「只有我可以。」甘蕲实事求是地轻声说。
荆苔只好放弃,寸步不离地跟着甘蕲的脚步,有一些不详的预感:「你要做什么必须要先告诉我,不许自己自作主张。」
「可从前也没有人管我。」甘蕲说,「他们巴不得我想不开。」
「现在有了。」荆苔警告,「不许乱来。」
甘蕲沉默了一会,问:「小师叔,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什么?」
甘蕲涩然地笑了一下。
荆苔道:「可我真的没有下过山。」
「可我也真的见过你。」甘蕲低着头,「你也真的救过我。」
荆苔脚步一顿:「啊?」
这不可能!他绝对,绝对没有下过山,师尊、师伯、师伯娘乃至整个禹域,都能为他作证。
「如果我真的救过你。」荆苔定定地说,「那你就不要随便地死掉。」
甘蕲一直走一直走,过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一声,荆苔走快几步:「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甘蕲回头看他一眼:「答应了。」
薤水仿佛凝滞了一般,毫无半点涟漪,他们二人一脚深一脚浅地沿着河岸走了数十丈,荆苔几乎是踩着甘蕲的影子往前走的。
「我知道那织女是怎么寂灭的了。」甘蕲沉默了很久后,突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