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苔活动遍身骨肉,无不又酸又痛,像是在嶙峋石堆里来回滚了成千上万个来回,他发现自己好像躺在一顶狭窄的喜轿里,躺在甘蕲的怀里。
他连忙爬了起来,也不管自己各关节还疼得厉害:「这是哪儿?」
「叶丹雪的喜轿。」甘蕲平静地说,晃了晃手里的白色梭子,「它能划破梦境之间的屏障,所以,我找到小师叔了。」
荆苔摸摸脸:「喔。」
片刻后他问:「叶丹雪是谁?」
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噢——他想起来了,闾濡早亡的髮妻,闾义果的母亲。所以那山茶花坡里埋的是……叶丹雪?!
荆苔心里狂骂,闾濡,又懦弱又变态,亏他第一次路过山茶花坡的时候还觉得那花很漂亮——能不漂亮吗?凡是喝过血的花都带着妖冶的美丽,杜鹃「疑是口中血,滴成枝上花」,也是如此。
「小友。」女声缓缓说,「那梭子,可否给我一观。」
甘蕲警惕地用手臂护住荆苔,忽然肩头一点温热,他回头,荆苔点点下巴。甘蕲迟疑地抽回手,把红色的帘子拨开。
素衣女子弯起唇角,未着首饰。
荆苔颔首:「叶姑娘。」
叶丹雪道:「我见这位小友时,他正昏睡,不道小友竟有如此仙物。」
「他们……都在不同地方吗?」荆苔问。
叶丹雪点头,甘蕲看一眼荆苔,便把梭子递给叶丹雪。
叶丹雪没有接,只用眼睛看了看,笑道:「我是凡人,看不出太多门道,但从前见过一把类似的物件,却比这个厉害,无论什么屏障、阵隔,还是符纸,轻轻一划,都没了。」
「梭子是分丝线的。」荆苔笑,「它的主人是位了不起的织女。」
「嗯。」叶丹雪依然言笑晏晏。
「你……有没有见到一位老妇人。」荆苔忍不住问。
「见到了。」叶丹雪平静无波地答,「是她的血打开了这个阵眼,应当……是我母亲吧。」
荆苔没想到她会如此平静。
叶丹雪说:「她眼睛都红了,不过可惜啊。」
甘蕲问:「可惜什么?」
「我已经死了。」叶丹雪笑了一下,身形时隐时现,声音也像她的身形一样飘忽,「这里的我,只是一些记忆,无论什么,那个我都不会知道了。」
「我知道你们想过去。」叶丹雪慢慢说,「大概要想办法打散我——我猜的——我没什么要求,杀了他吧。」
「谁?」荆苔隐约能猜出答案。
「闾濡。」叶丹雪说,「如果那个孽种也不是什么好傢伙,一併杀了就是。」
「别玷污了我的血脉。」
第93章 寄燕然(二十四)
荆苔怔然,好半晌才问:「姑娘……姑娘不想回去吗?」
「生死有道。」叶丹雪轻轻地坐在喜槓上,「公子怎么看不穿?万千世界,梦幻泡影。当日那孽种吮尽我血肉,闾濡埋我尸骨、禁我残魂,我被迫为他看守大阵。数年过去,我真的厌倦疲累,此地了无生趣,我亦惧疼怕痛,不如给我一个痛快。不算活着的活着,到底算什么。」
她仰头看向那朦胧混沌,眼里微微透出一点期冀:「听闻灵魂都会回到矩海,我想那里一定是……是我最好的归处。」
叶丹雪转过头来:「无论谁进来,都会被锁在这一方喜轿里,无人可以倖免。而我只能看着,最多聊聊天,我什么都做不了,想来这一缕残魂七情不再,竟算是恩恕。」
「这里有很多小孩,男孩女孩,他们的灵魂都被囚禁于此,肉身何处,我不知。但此地喜轿无数不可尽数,当年闾濡用这方喜轿抬我进府,我到死都没能出来,后来他也用它锁住了无数生魂,生魂于此,必受烈焰焚身。」
叶丹雪忽然嗤笑:「闾濡他并不知道有我在此,他囚禁了我,却不知道我。我知道这里后来载满了漫坡山茶花,也知道闾府处处绘此花,只因我当年,最爱的就是此花。」
「我于锦杼关登岸之时,十七八九岁,在此遇到闾濡。他那时来此地亦没有多远,人长得赏心悦目,虽然有些懦弱、耳根子有点软,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到底没有坏心眼,脾气也不错,我并不是完全没有心思,所以他苦求多次,我也就答应了。那时逐水亭代亭长还专门来找过我,话里话外劝我不要答应,但我和他没什么交情,不熟悉,况且他担心的是万一我死了闾濡还壮年怎么办,我并不担心这个,到时候谁若无心了,分开就是。
只是我一时大意,竟酿成如此恶果。」
叶丹雪也过了一段时间好日子,夫妻和顺,闾濡还为她四处寻找母亲。
后来叶丹雪生下闾义果,缠绵病榻,闾濡虽因儿子天生残废大病小病不断、髮妻久病惊惧,也尽心尽力地照顾左右,吃食、药饮无不尽心尽力。
一个隆冬,大雪封山,有一散修喝着酒摸到了闾府,大笑说,此子不仅残废、还无灵骨,天生气焰高不肯屈居人下,必有一日要毁掉这一家人。
那散修来了七日,每日都这样说。
闾濡终于忍不住,偷偷带儿子去提前测了灵骨,果真没有。
他匆匆忙忙去寻散修,那人说,子食母血,就能母子安康,听得多了,说完,飘然远去。闾濡在原地发愣,三天未眠,终是趁叶丹雪昏迷之际,割血给闾义果喝,那日闾义果还在高烧,半碗血下去,烧竟然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