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灼吁口气,看那新衣服蒙住了当归的整个头,顺手要帮他把头露出来,道:「要什么价钱?」
「无价之宝。」郜听缓缓道,唇边泛起笑意,「但从前有人要穿,却反惹了一身烈火,是而我想,此等灵物也在等机缘。今朝看来,它便是天生就属于当归小公子的。」
当归避开王灼的手,沉默地系好外袍。
王灼道:「好吧,也不错。」
「那你所说的那个,苔奁。」楼致追问,「它在哪里?」
郜听摇头:「不知。这藻鉴我还是从燕泥炉的库房里偷出来的呢。」他把「偷」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是分内之事。
「听官,那位弟子,是何等人?」荆苔问,眼神追逐当归低着头走到自己面前,浑身还在不停颤抖。
郜听道:「我也不知。」
「能有如此功力的修士,难道连名字都没留下来吗?」玉珑忍不住问。
「隐秘之事谁能知道。」郜听道,微微眯起眼睛,「听说约莫是位女子,道行不高,是不是真的修士还难说呢。」
当归低身要捡白布和梭子,荆苔心觉不妙,忙按住他的手腕。
当归的动作停了一瞬,却没停下来,反而接着按下去。
荆苔更觉奇怪,着急间用另一隻手挑起了当归的下巴,小声急道:「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别——!」
荆苔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睁得老大,瞳孔里映出当归苍白的脸颊。
令荆苔紧张的不是他在滚烫之中居然还白成这样,而是……
当归的眼睛忽然变成了猩红色。
他的脸被黑暗掩去一半,眼眸却如燃烧的红宝石,又像将滴未滴的残火,从太虚之地射来的红羽箭矢,箭镞没在石头似的黑暗中。
荆苔惊诧得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保持着挑着当归下巴的姿势,怔怔地盯着当归的那一双眼睛,神情异常认真。
一炷香,或者更久之后,当归轻轻地侧开自己的脸,垂下眼皮,嗓音滞涩:「我……果然是怪物,对不对。」
虽然是询问,语气却是笃定。
他觉得自己眼眸里是血和火焰在流动,也许,当归心想,也许这十五年的囚禁、侮辱、折磨,都是应得的,因为他……是怪物,万中无一的……怪物。
荆苔缓缓地摇了摇头,侧走一步,挡住其他人的视线,拨开遮住少年眼眸的碎发:「不,很美。」
当归只当他在诓自己,但心还是不由自主地为这句话狂跳不已。
他嘆气:「小师叔,不要骗我。」
「我从不骗人。」荆苔淡淡道,「我保证,没有人比我更加赤诚。一生不长,何必浪费时间说谎话。」
当归苦笑。
王灼正在询问玉珑:「你方才探脉,是乐游小姐有何疾病吗?」
玉珑沉吟片刻,问代乐游:「乐游小姐可曾有过什么较严重的大病?」
「嗯。」代乐游答,「我小时候喜欢到处跑,有一回在山里栽下来,旁人都说我一定会死,但我活了下来,爹说,这是天赐的福气。」
玉珑听着听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王灼传音:「哪里不太对。」
玉珑回音道:「乐游小姐脊椎骨断裂过,按理说,是绝不可能活下来的。」
「有无可能有良医?」
玉珑摇头:「她只是凡人,这便是死劫,万无转圜之道。」
王灼看着明显还能活蹦乱跳的代乐游,心头阴云重锁。
「不要乱动。」荆苔说,他的声音轻轻的,像风一样。
当归看到荆苔慢慢抬起手,停在自己额前,冰凉又火热地一点,他知道荆苔在写符文。
他的小师叔,当归心想。
当归眼睛都不眨地注视荆苔的动作,袖子微微晃动的幅度、一呼一吸的频率、睫羽和眼皮褶皱投下来的阴影,一切都完美,一切都无瑕。
只在瞬息,荆苔退开一步,笑道:「现在好了,漂亮的东西要留给亲人和爱人看。」
亲人。爱人。
当归琢磨这两个字眼,好像不太清楚其中的含义和区别,他用自己被荆苔赐予的黑眸,无意间往下瞟去,然后开口:「小师叔,布上有花。」
荆苔依言下觑。
当归顿了一下,道:「木梨花。」
这两句话当归略提高了声量,所有人循声看来。
一树白花立在无垠旷野之上,如同低垂的云、悬浮的湖,仕女图般静静矗立。
读过许多药典的玉珑多看了好几眼,莫名觉得有些眼熟。楼致的扇子尖朝向窗外道:「这不就是窗外的花吗?挺漂亮的。」
玉珑想了又想,最终还是迟疑道:「乐游小姐,你们这里的人管它叫木梨?」
代乐游抱着自己的父亲,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荆苔「咻」地看向玉珑:「你……你怎么称呼?」
话音一落,荆苔万分紧张地盯着玉珑,当归和其他人也被他感染,所有人都把注意力递给玉珑。
玉珑乍然受此大礼,以为自己担上了了不起的大责任,遂严谨地回想药典,把差点脱口而出的答案确定了好几回,才谨慎答道:「甘棠。」
这下当归也傻了,木成一块石碑,半晌才道:「哪个甘?哪个棠?」
「甘甜的甘,海棠的棠。」玉珑答。
荆苔脑海内「嘭」的一束大烟花炸开,飘渺的、笑话般的猜测落到实处,不亚于一场大海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