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死。」楼致打断但虹的思绪,冷冰冰地站成了一株冰柱,王灼好像感觉到寒意,搭在桌上的手指颤了颤,听楼致道:「他要将你的灵识、记忆连带着魂魄炼进火里。之后你无知无觉,你的上半辈子成了一本只能翻阅一遍的书,你只能行尸走肉地走进河里去,别说与你的姐姐重逢,你成了大火过后的一撮灰,一吹就散了。」
他注视但虹的双眸,一字一顿:「你、懂了吗?」
但虹还没做反应,荣妈面色阴沉如水,拐杖砸得哐哐作响,想都没想就替但虹做下决定:「不行!」
郜听啜了一口凉透了的茶,摆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楼致斜他一眼,气哼哼地背朝着他坐下,用背影表示自己还没消气。王灼安慰性地拍拍他的肩,想给他倒杯茶,奈何茶壶里也早凉了——谁知道这些人什么时候烧的茶,他别无选择,只好斟一杯冷茶推到楼致手边,自己清了一下嗓子,道:「这条路还是不要走,我和小苔尽可以再想想,现在要紧的是——任师妹!」
任芷义抱拳道:「在。」
「劳烦你走街串巷,把可能失踪的孩子都一一调查清楚,既然明府没有名册,那就再造册登记。」王灼起身,声音不高却又清清楚楚,脊背直得像禹域的山门,荆苔看了一眼,心道有点未来尊主的模样了。
任芷义应下,王灼又继续吩咐下去,百姓还得安抚,毒雨还是不能淋,妖毒分明已经退散,而毒雨仍然不停,除此之外失踪的孩子大有玄妙,陈年旧事还得老调重弹。
得了吩咐的人一一退去,冷风从开合的门缝倒灌。
由子墨最后一个离开,临走时没忍住,朝玉珑讨拥抱。
王灼眼不见为净地侧过脸,意思是抱完赶紧去干正事,然后看到楼致脸色如纸,唇瓣苍白,不见血色。楼致摇头:「我没事。」
王灼不信,仍然看着他,从干坤袋里摸出几枚补身的药丸,塞到楼致手心里。
荆苔眼观鼻鼻观心地打量手里的白布和梭子,忽然隐约觉得它们在发热,他抬头的时候,屋子里几乎已经空了。
玉珑回到里间,又匆匆跑出来:「代亭长醒了!」
荆苔莫名地吁口气,走的时候还心绪不宁,他无由地确信破局之门就在手里的两件东西,却又不得其法。
唯独但虹端坐,沉默不语,好似没从郜听的话里走出来。
她多看了郜听好几眼,对方察觉到眼神,微笑着看回来:「府君有何见教?」
但虹没什么见教,依然不说话,荣妈不肯离开但虹,她严厉地瞪着郜听,郜听居然笑了:「别这么看我,我只是小角色,提点小意见。府君年纪不小,不是那种不会走路的小孩,还得靠爹娘指引照顾,告诉她什么好什么不好,什么对什么不对。」
荣妈握着拐杖的手猝然作紧。
里间,代攸果然转醒,坐在榻上,背后塞着软枕,正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额上冷汗密布。
闾家父子被捆成两条虫子,一人占了一隻花瓶靠着,没醒,不过看表情,大概还是儿子在生气,爹在为儿子揍人,当归评价:「老旧的戏码。」
荆苔问:「你不想揍回去?」
当归很实诚地摇头:「懒得动。」
「爹。」代乐游泪雨潺潺,但代攸没理她,一直在看着窗外,窗户上蒙着一层纸,把外面的景色照得朦朦胧胧,只能看到一块黑一块白。荆苔往左挪了一步,从代攸角度看出去,能看到一树白花和天上翻涌的黑云。
代攸忽然抓住女儿的手:「刚刚是不是有鸟飞过?」
几人都愣了,代攸没等到答案,急匆匆又问:「有几隻?有没有绿的?」
代乐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不成直接说锦杼关不会再有鸟了,都死绝了。她回头,颤声对玉珑说:「玉姐姐,我爹为什么会问这个……」
「这是什么事?」王灼蹙眉问。
「噢。」荆苔随口答,「就是那些失踪孩子,他们的血亲认为孩子失踪是鸟妖的锅,才把城内所有的鸟都打下来了,几乎绝种,我第一次遇到曲海的时候,他就是对着刚刚飞过去的一隻绿鸟发疯。」
王灼转向代乐游:「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係吗?」
「嗯。」代乐游握紧代攸的手,「当年明府没下令的时候,打鸟的事情主要是爹在做。」
荆苔心头一叮,差点儿没立刻暴起说「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说」。
代攸如同梦游,眼神像风筝一样游离不定,好不容易移回来,瞟过当归的时候忽然像被针给刺了,猛地弹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后爬。
玉珑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肩膀,阻止他继续动下去。
当归无辜地歪歪头,荆苔皱眉问:「他和你有过节?」
玉珑心道万一是当归冒犯了他呢?
当归道:「没,我很少和他见面,我不能走太远,最多就是横玉峰门口,不然会很疼。」
他一说疼,王灼的心就软了,好歹是第一个徒弟。
「有什么不对吗?」荆苔问。
当归想了想:「没什么不对,他不怎么能注意到我。」
这时候,代攸挣脱开玉珑的钳劲,一骨碌从榻上滚下来,还没在地上立住,就神色不宁如同疯癫地跪下,「梆」地一声额头砸地,冲当归磕了一个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