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復而又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
玉牌那边久久未得到回应,谨慎地催了一回:「大人 ?」
「嗯。」代攸回过神,只能接受了明府给出的这个无声的答案,「明府……不上用了,就当他们死了吧。」
代攸给断指抹上灵药,给明府门口的百姓各自塞了一枚丹药进嘴。
待他直起腰来,似有预感地朝某一个方位看过去,只看到了倒塌的房屋、摔碎的银箔灯和一条一条、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彩绸,没看到什么其他的,遂又狐疑地收回目光。
看他的是当归。
荆苔忙着画地作阵,把活着的伤患移到逐水亭设置的暂时的医棚里去。
当归主要是跟着荆苔,替他打下手。
听来往的白衣修士说,是亭长代攸用他在禹域修行时学来的阵法撑起来的休养生息的地方,地动虽停,但谁都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次。
「代大人已经第一时间上报尊主。」那修士背着昏迷的伤者踏上命剑,一边喘气一边说,仿佛在自我安慰,「很快就会有人来处理这件事的。」
荆苔心里算了一下,按照来往时间,等禹域的云艘来,最迟,晚上总能来了。
王灼看着他的小师弟站在巨大的裂缝边缘,低下身,替一位断气的年轻姑娘合上眼睛,看上去无比忧伤。
「所以,禹域的人是什么时候到的?」王灼问。
楼致反问:「你们禹域的事情,为何得来问我?」
「我不知道。」王灼说,内心忽然腾起一阵焦躁,无法说出,不得纾解,他想找个人,却不知从何说起。
银鹿又从缝隙处奔来,咬着王灼的手指尖,任芷义的声音从中传来:「大师兄,我们已经在燕泥炉搜了一阵,不敢说搜全了。但这里很奇怪,有阵法破碎之象。除此之外,燕泥炉的人都昏迷了,大小闾官不知所踪。那些失踪的父母中有一个男人,死活都说他的女儿就在燕泥炉里,可是我们并没有发现有孩子的迹象,我们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王灼想了想,说:「先把燕泥炉的所有人控制回逐水亭,逐水亭所有修士待命,依然不许百姓出门。浔洲情况如何?」
银鹿扬长而去,王灼目送它的光芒消失,扭过身,略带迟疑地看向楼致。
楼致挑起眉毛:「有何贵干?」
「楼兄来之前,有没有得到什么消息?」王灼不太好意思地问,又补充,「我不知道的。」
楼致一怔,旋即笑出来:「那可不少。」
言下之意——王灼知道得也太少了。
荆苔不通救治之法,把人送到医棚后就再也做不了什么了。
逐水亭的人来来往往,拥挤不堪,一个一个往倖存者的嘴里塞丹药,再有一些凡人大夫,在棚外支起炉子,草药的苦涩和浓重萦绕整个医棚。
锦杼关的人丁一直不怎么兴旺,荆苔记得他来之前曾经从禹域的书里看到过这些资料。锦杼关一开始就是依靠燕泥炉而生存,现在的百姓都是当年陆陆续续从燕泥炉退下的凡人的后裔,直到后来那位织女横空出世,锦杼关才有了第二条路。
人丁不多,倖存者就更少了。
荆苔走过一张简陋的床,又面色有异地回了一下头。
当归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握住了荆苔的手,在一片痛楚的唉声嘆气里沉默不语,荆苔走过了好几步,才低声说:「昨晚,他还在高兴地喝酒。」
祝那满月的小孩一辈子平安。
当归只是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忽然,荆苔反应过来,连忙扭头要把这个伤患都看个遍,那对夫妻,那个小孩,还有……干娘。
当归一步不停地跟着他一遍一遍地来回走,被凡人大夫拉住,说:「没什么事就别走来走去。」
荆苔道:「抱歉。」
他停在一位不停哭嚎的女子身边,细细听她有气无力的哑声哭泣,那是在哭她的母亲。
天色渐渐变暗,修士拾回一些破损的银箔灯,棚里终于有了点光亮,荆苔装作普通人去粥棚那边帮着熬粥,脸色越来越白。
代攸来回走动,异常不安,和他的下属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那下属的眉毛都快急得烧起来了。
荆苔觉得不太对劲,遂把粥台交给隔壁年轻女子,和当归隐掉身形和呼吸,走近去听。
下属道:「大人,丹药已经发完了。其余的丹药他们用不得,会被烧死的。」
代攸摁着眉心:「燕泥炉没消息吗?」
「什么消息都没传出来,属下去瞧了一眼,横玉峰都塌了。」下属的心急都快写在了自己每一寸皮肤声,「大人,还没联繫上禹域吗?」
荆苔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不是说第一时间就上报了吗?
代攸摇头:「消息传不出去,我各种方法都试过了。」
「那怎么办?」下属差点要哭出来,「不能一直瞒着啊,再瞒着瞒不住了,咱们没有东西,如果禹域的修士不能及时来援救,今夜过去,这些人我们能留住十之二三,都是最好情况。」
王灼紧锁眉头:「逐水亭对接禹域是最方便的,怎会发不出去——是有什么东西阻挡了?」
「这场地动,从头到尾都充斥了疑点。」楼致转过身,食指在扇骨上一点一点,「如果珠脉有异,昧洞怎么可能不示警,你们尊主理应在灾难发生之前就知道这件事,提前布控,至少把人都移出去……府君家族的秘密……只会寿终正寝……偷药的妖……不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