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听回头,看见他也没有吃惊,甚至拦住了来驱赶的侍从,微笑地说:「小卫大人来了。」
荆苔道:「我以为起火了。」
「是起火不错。」郜听摇摇头,说,「应该灭了吧,是小闾官在发脾气,闾官在里头陪着呢。」
荆苔一路走来,只看到这一片断井残垣,却未听到什么声响,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不曾想这个念头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里头就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吓得最靠近的侍从原地蹦得三尺高,往后退了三四步,动作很熟练,袖子滑落,露出几条浅浅的疤。
「这些都是闾官府里的人么?」荆苔不知如何进退,没话找话地问。
郜听点头道:「是给小闾官准备的。」
然后他站到紧闭的门边,恭敬地敲了三下门:「闾官,请问需要打扫一下吗?」
里头爆发一声轰隆的巨响,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倒地,一道年轻的声线拔得很高,仿佛一条被拉得无限长因而细如髮丝的银线,尖锐得可以从太阳穴处钻透整个大脑:「猪狗养的东西!滚!」
门猛然向外开了,伴随「哗啦」的碎瓷声,郜听灵敏地后退一步才没被扇到,抱歉地对荆苔一笑,那门下是一地的碎瓷片。
荆苔能猜出闾义果不会是好对付的傢伙,没想到会这么毒,他的心顿时悬了起来,当归那小子到底在这里都过的什么样的日子?
渐渐露出闾濡的身影,他中气不足地急忙道:「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给你抢回来,你信爹!」
「爹?」那少年嘲讽至极地嗤笑了一声,「闾濡,我要死了你知不知道?啊?!」
闾义果想来是砸无可砸,他坐在轮椅上,用一尊玉佛把闾濡砸出了门外。这回闾濡没能躲开,玉佛敲在他额头上,落在地上时只剩一个佛身,闾濡额头肿得紫红,血流到了他的嘴角。荆苔注意到这当爹的是带着一身伤从儿子屋子里出来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狼狈得不忍直视。
「义果!」闾濡顾不上受伤,「我是你爹!」
「是——谁不知道你是我爹。」轱辘轱辘的木轮声由远及近,荆苔终于看清了这个狂暴少年的脸,出乎他意料之外,居然是一张端正柔和的菩萨脸,和闾濡长相併无多少相似。这样的脸本该慈和温柔,在闾义果脸上却是阴鸷如阎罗,双目通红,仿佛以人血肉为生才活到现在。
他接着诡异地笑起来,嘴角如弯刀一样,道:「闾濡,你要不要我活!」
「……要。」闾濡颤抖着说,姿态不像是面对儿子倒像是面对压制他的宿敌。
「我凭什么就必须是个瘸子,我凭什么不能修行?!」闾义果大吼,「就凭你们这些杂碎把屎当美人痣挂在脸上把乌龟当老祖宗吗?!」
「义果!」闾濡明显慌乱得手足无措,「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好不好,我发誓我会让你活下去的!我发誓!」
闾义果狠狠地盯着闾濡:「闾濡,我就算要死,也要踩着你的尸体死!」
闾义果舞起一条有倒刺的长鞭,看也不看,先甩到他爹身上,他爹倒是闷哼一声受了这一鞭子。闾义果眼睛一吊,又把在场的仆役打了个遍,一边用力打一边犹然不解气地骂天骂地。
他打的时候也不看人,就在这鞭要落在荆苔身上时,郜听闪了过来,用手臂替荆苔受了这鞭,居然还是心平气和道:「小闾官,这是逐水亭的大人。」
闾义果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又是一鞭下来,荆苔直接徒手接住,道:「小闾官何必无故下此狠手,我们并不相识。」
「也不是无故吧,那个野种是哪里入了阁下的眼睛?」闾义果向后狠拽鞭子,倒刺直接扎进了荆苔的手心里,鞭子还是纹丝不动,闾义果颊边的肉都在因用力而抖动,他咬牙切齿道,眉间居然还有一丝艷色,「抢了我的东西,就得死!」
「他不是野种,也不是东西。」荆苔平静地注视闾义果怒火衝天的眼睛,「他是禹域首徒的徒弟,是尊主的徒孙,身披禹域徒印,他的命灯会永生永世存放在禹域山巅之上——他有名字,他叫,当归。」
「当归。当,归。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闾义果狂笑起来,「那个野种也配!」
荆苔手腕扭动,让鞭子在他手上绕了几圈,丝毫不怕疼,力气之大直接把闾义果从轮椅上拽起来,他平心静气而郑重道:「我说配,他就配。」
闾濡一手劈来,利声道:「你敢——!」
荆苔没鬆手,反而抬腿踢开闾濡,一脚当心,利落而劲道十足,闾濡退了几步,忽然想明白,眯起眼睛:「居然是你!」
「是谁?」闾义果拖着鞭子急忙问,眼中一股隐秘的激动暗暗流动,「是谁?」
「义果。」闾濡抽出命剑,高兴得头皮都要跳起来,「就是他把狗抢走的,你等着,你爹我替你杀了他。」
闾义果醒来后不见那小奴跪在窗前已是生气,不想没过多久那血奴印突然就不听他使唤了,仿佛被什么东西所压制。闾义果因此大闹闾府,要把自己的奴抢回来,连杀了闾濡都在所不惜,现今知道罪魁祸首是谁,可不是怒气烧没了脑子,狠不得当场把这人大卸八块。
他大叫:「杀了他!爹!你给我杀了他!」
「闾官!」郜听要拦,却被闾濡一掌打翻,直直地撞到石壁上,吐出一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