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听笑了一下:「孤儿就意味着任人揉搓啊小公子,你看小闾官那个玩伴就可知了。」
荆苔没想到真能这么容易就问到自己想知道的,他装作没有太大印象:「谁?」
「就那个呲牙咧嘴的小孩。」郜听道,「小公子贵人多忘事。」
荆苔「噢」了一声,好像刚刚才想起来。
「前些天,有个路过的老爷亲自登门,说他家的宝贝女儿看上了他,想领回去做个赘婿。」郜听勒了一下缰绳,他们已经走过了布告栏和人群,「可惜,闾官——无论是大闾官还是小闾官,怎么会让他走呢?」
「为何?」荆苔轻飘飘地问,下意识回头看一眼那些跪倒在地的人们,没能成功品出梗在自己心头的是什么情绪,「是什么好苗子么?」
「好苗子谈不上。」郜听随意地笑了一下,语气像叙说天气那样平常,「他是必死的祭品,是灾难的遗腹子,小公子若是再遇到他,记得走远一些,人总该还是要平平安安地活下去的。」
荆苔怔了一下,旋即道:「这无妨。」
「为何?」郜听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马匹在明府之前停下。
「因为这样的话,也有很多人对我这样说。」荆苔灵巧地下马,活动了一下自己被颠得生疼的关节,仰头注视郜听的眼睛,「我建议你们也要离我远一些了。」
然后他嘲讽地微笑一下,下结论:「多没新意,一模一样,连字句都不改。」
第55章 隐玉匣(十一)
荆苔在代攸的陪同下在明府大堂里喝了三杯热茶,府君才露面,她慢吞吞地从雕着海棠的木质屏风后走出来,身量不算高,一眼看过去积威甚重,眼下偶见皱纹,但很庄严。
代攸先起身,严格意义上逐水亭并不归明府统领,算是个独立的组织,但身在同一地,没有交往是不可能的。看代攸的态度,或许过往是他低头更多一些。
荆苔跟在代攸身后见礼,但虹轻轻点头,仿佛见惯了似的,她的目光轻轻扫下来,然后才开口:「小荆大人。」
「不敢。」荆苔道,视线里代攸一直沉默地盯着茶杯看,没有给他半分提醒,荆苔只好自己开口,「府君叫在下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但虹半晌没开口,她的眼神说不上探究,有点其他荆苔没看懂的东西,然后她问:「听闻小荆大人前几天去了一趟燕泥炉。」
「是。」
「觉得燕泥炉如何?」
荆苔不明所以,谨慎地选择词语:「漂亮宏伟。」
但虹微微一笑,捋捋鬓边的头髮:「底下有人告诉我,小荆大人曾遇到一隻翠鸟,差点儿惹得那些人发了疯。」
荆苔没想到但虹这个也知道了,他道:「不过是误会而已。」
「不算误会。」但虹道,「我请小荆大人来其实也不是大事,只是亲自见一见会显得更有诚意,我……想请小荆苔大人帮个忙。」
「府君请说。」
代攸这时也抬起头来,像是终于找回了耳朵,觑着但虹的神色,但虹岿然不动,说话却显得异常狠毒:「我想杀死所有的鸟,白的也好,绿的也好,我都要杀,一隻不留。」
最后一个音节像戛然而止的风,被吸到没有尽头的悬崖里去了。
什么意思!荆苔大吃一惊,完全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但虹不愿解释太多,她悠悠地看向堂外碧蓝的天空,一尘不染,她的脸颊惬意地舒展开,制止了荆苔说出的「府君」,道:「小荆大人,这是众望所归。」
荆苔思索这是哪门子的众望所归,一边告辞。
临出门时,但虹又道:「代亭长,别忘了去浔洲。」
代攸脚步一顿,点头:「知道的。」
郜听还在明府外等候,翘着脚斜坐在马背上,反身远距离地望着告示栏,看不出任何情绪,听到脚步声才回头,很精准地找到荆苔,然后灿烂地笑了笑。荆苔以为他至少会问些什么,事实上他什么也没问,表现出对这次见面没有丝毫兴趣,只问了句:「结束了么?」
荆苔点头。
郜听于是伸出手,将荆苔拉上马,他的手还是那样冰冷,冰得见荆苔下意识地搓了搓手心。代攸神色古怪,要陪荆苔一同回去,荆苔也确实想问一些事情,没有拒绝。
回去的路上照旧路过那些木偶般的人群,小半部分换了一群,仍然拥挤不堪。
他们驰马远去,荆苔突然想起但虹嘴里的浔洲,于是向郜听问起,声音不高,郜听勒马跃过一截横倒在地的朽木,闻言笑道:「是薤水的河中洲,不算什么好地方,怎么,小公子要去?」
「只是问问。」荆苔道,「平常很少人去吗?」
「那是自然。」郜听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还笑了一声,「那里很毒,躺着很多人的魂魄,所以终日雾蔼飘荡,倒是挺好看。」
荆苔不明白为何说那里很毒,又为什么有魂魄,郜听不等他提出疑问,就先解释:「当年有一隻妖死在那里,小公子。」
他一说,荆苔立即就联想到尤师叔在信中提到的「孔雀妖伏诛」的故事,为何最近兜兜转转都转回了孔雀妖,当年——到底是什么情形,而且妖界芣崖已经封闭多年怎么会有大妖公然出逃,甚至逃到了这里。
到达逐水亭后,郜听干脆地下马走了,也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