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孩记错了吗?
直到回到逐水亭,荆苔都一直在考虑这回事——毕竟那小孩神情之认真诚挚,全然不似作伪,小孩离去时心碎如灰、伤心欲绝的模样,在他眼前不断来回闪现。
荆苔伸手去推院门,正逢准备去当值的练元璇出门,浅浅地向他点了点下巴,便绷着一张寒冰似的脸,出门去了。
由咏伏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昏昏欲睡,也不知睡了多久,紫藤花落了她一身,也不知道在这里躺了有多久。她听到声响还以为是练元璇没有走,迷迷糊糊道 :「练师姐,别管我了……快去吧快去吧。」
荆苔又走近一步。
由咏不耐烦地哼唧道:「又不会风寒,且让我在这里再打一个盹又何妨。」
荆苔不作声,他不说话自有旁人说话,吃吃地笑:「小丫头你睁眼看看这是谁?」
由咏嘀嘀咕咕,掀起一张眼皮,然后……立即就醒全了。
「小师兄。」由咏讪讪道,作乖巧模样,一身紫藤花瓣纷扬落地,看见桌上的点心,忙推向荆苔道,「小师叔尝尝。」
卫慕山从树枝上翻下来,道:「你哥买的,给小师兄尝什么尝,这你一个人都不够吃吧。」
由咏终于怒了,一拍桌子:「卫慕山!」
荆苔无奈地笑笑,自回房去了。他合上门,点亮银箔灯,在灯下铺开一张雪白的信笺,执笔写了尤师叔三个字,然后盯着剔透的焰心静静地想了好大一会,才低头写下去。
一柱香后,荆苔写毕,想了想,又低头写了张给师尊的,一起把墨吹干了,捏出一张朱符。只轻轻一搓,朱符自燃,他就在这束小小的火焰里,把信笺烧成灰烬,那些烬末都被包在透明的灵力里,未及落地便已经湮灭。
荆苔静静地看着灰烬,嘘了口气。
第49章 隐玉匣(五)
荆苔送完信,正好卫慕山和由咏的打斗也告一段落,卫慕山来敲门,道:「小师兄,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荆苔答,把指尖的灰烬搓掉。
卫慕山进来,一边反身合门,一边嘟嘟囔囔地数落由咏,他身后,紫藤花落了一地,没有人影。卫慕山颠来倒去就那么几句话,不是说由咏脾气大就是说她下手狠,荆苔直接忽略掉他的废话,不咸不淡道:「打不过又为何招惹。」
卫慕山一噎,恨得牙根痒痒,当即拔剑立誓这就要好好修炼。
荆苔知道这话没什么可信度,卫慕山是个说一不二的懒鬼,绝不允许忙了哪怕一点点。
卫慕山狐疑道:「小师兄不信我?」
荆苔把他拔出来的剑柄按回去,冷静道:「怎么会呢?」
卫慕山的表情舒缓下来,自言自语道:「我就说嘛。」
荆苔啜了口茶,面不改色地问:「有什么事?」
「哦!是。」卫慕山一拍脑袋,「我今日上街了——」
荆苔下意识问:「你上街作甚?」
卫慕山顿时卡壳,神色明显变得不自然,他搓了搓手,嗫嚅半天,才道:「……哪有……」
荆苔:「……」
瞧你这没出息样!
荆苔好心道:「所以是上街遇到了什么?」
「是!」卫慕山求之不得地抓住了这个稻草,又假模假样地咳了几声,找回一开始的话题,「我看见有几个脉民打扮的人在疯狂地找人。」
「找谁?」荆苔蹙眉。
卫慕山点头道:「找他们的孩子。」
「多吗?」
「不多。」卫慕山稍作回想,下了结论,「三个。」
荆苔沉默地想了一会,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杯沿,卫慕山屏息等待,过了将近一柱香的时间,才听到荆苔的声音:「你觉得不对吗?」
卫慕山诚实答:「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该告诉你,毕竟小师兄你是带头的。」
荆苔捏着杯子:「那你就先留心着,记下来,以待后用。」
「好。」卫慕山应下,抬腿往外走,却听荆苔又叫了一声「师弟」,卫慕山停下脚步,疑惑地回过头。
「燕泥炉的闾官有个儿子,你常出门,可曾听说过他们。」
荆苔的语气还算平淡,没想到卫慕山的反应比他想像的更大,卫慕山张大了嘴,半晌才喃喃道:「……是了,小师兄你几乎没有出过门。」
「这与我所问的有何关係?」荆苔疑道。
「当然有了!」卫慕山蹬蹬蹬地跑回来,再次占据了一个椅子,「小闾官的名声在外,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小师兄从这里出门,无论是小贩还是旁的什么,只要说出那个闾,门里有两张口,就——」
「就怎么?」
卫慕山吞了口唾沫:「大家都说小闾官是天生的怪物——闾官夫妇是上辈子欠了他儿子的债!」
荆苔紧紧皱眉,示意卫慕山接着说下去。
卫慕山道:「小师兄这回去燕泥炉是不是没有见到小闾官的面。」
「是。」
「那小师兄自然不知。」卫慕山缓缓道,「小闾官是个天生的瘸子,他一出生就耗干了他的娘,那位可怜的女子苦苦挣扎了三年,还是油尽灯枯而死。但那女子被发现的时候,小闾官伏在他娘的尸体上,咬破了她的喉管,喝尽了她的血。」
荆苔瞬间攥紧了桌角,沉声问:「是否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