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苔抱着猫起身道:「去找大师伯了。」
「偏要来,来了没多会又跑出去,这小子天天都在想什么。」尤霈莫名其妙,「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何人斯冷冷道:「因为这次荆苔不下山。」
荆苔被抢白,心道:好慢的反应,好快的嘴!
尤霈按了一下眉心,转头对扶着门框的经香真人说:「你这么一直把人关在柏枝乡也不是个法子,难道你能一辈子关着小苔吗?」
经香真人笑嘻嘻道:「至少能关到我死之前。」
尤霈一噎,无奈道:「我是劝不了你,等师姐来。」
经香真人不鬆口:「谁来都不行。」
何人斯不赞同地看向经香真人:「你不能关着他。」
「小呆子。」经香真人笑,手心向内,做了一个送客的姿势,「他是我养大的,快走快走。」
猫从荆苔的臂弯里挣扎着跑掉了。
尤霈抢在何人斯动手之前抓住了云山剑,把小徒弟硬生生拖出了柏枝乡,小声道:「且不说你打不打得过经香——」
「打得过。」何人斯打断他。
尤霈扶额:「好吧好吧,就算你打得过,只要经香不鬆口,你觉得小苔会真的下山吗?」
何人斯不懂:「为什么不会?」
尤霈想讲解一番,想起自己这徒弟偏又是个死脑筋,说什么也说不通,最后只能说:「反正先等你大师伯过来再说,要还是说不动,你再来,好不好?」
何人斯想了想,勉为其难道:「也行,我会和经香打一架的。」
尤霈暗暗缓了口气,又听何人斯强调:「我打得过。」
尤霈:「……」
晚上,柏枝乡果然来了访客。
经香真人早知道是元镂玉,愣是门都没给她开,元镂玉支使仇沼砸了一炷香的门,里头都没反应,然后砸门的动静也停下来了。
难道是放弃了?站在大门前正犹豫的荆苔猜。荆苔不知道现在该不该过去看看,他快速地瞟了一眼静寂无声的屋子——经香真人竟然也憋得住没出声。
荆苔没能犹豫多久,不过两息过后,他听到一声巨响,路过的小猫发出一声尖锐的嚎叫,迅速地逃进阴影里去了,荆苔吓得差点原地蹦起来,乍一回头,看到大门完完整整地倒在地上,外面露出两个颀长的身影。
——是禹域现任尊主苍鸾君元镂玉和她的道侣仇沼。
元镂玉拍走手上残余的灵力流动,满意地在倒地的大门上踩了踩,轻巧地跳了过去,仇沼走进来,温和而无可奈何地嘆了口气,对呆立的荆苔道:「抱歉。」
荆苔心道不妙,下意识地往两边躲了躲,但自然没能躲开。
元镂玉一眼就看见了他,兴奋地衝上来对着荆苔一顿揉捏:「这不是我们小苔嘛!好久不见!」
荆苔艰难地喘口气:「好……好久不见,师伯。」
「你师尊没虐待你吧,怎么这么瘦。」元镂玉不满道。
「没有的。」荆苔忍着元镂玉极大的手劲,竭力维持正常的表情,「师尊待我很好。」
「切!」元镂玉撇嘴,「狠心师父苦命徒。经香呢——」
荆苔努力把自己从元镂玉手里摘出来,慢吞吞地指向亮灯的屋子。
经香真人咬牙切齿道:「元镂玉!拆我的门说我的坏话,你能不能快点滚。」
元镂玉吊儿郎当地踱步过去,在门前驻足,装模作样地敲了敲:「又不是不赔你——怎么,小师弟,我都到这儿了你还不愿意见我?」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元镂玉只耐心地等着,终于,传来一声似有似无的嘆气,然后屋门开了一条疯子,经香真人的声音飘出来:「师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意思。」
「我知道。」元镂玉点点头,「但小师弟,你难道不明白规避也意味着一种选择吗?」
经香真人略微沉默,又说:「那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
「你的选择就是龟缩在柏枝乡么?」元镂玉略带刻薄地反问,「小师弟,一辈子很短的,小苔他才十多岁,你不能剥夺他的自由。」
经香真人半晌没说话。
「要在这里谈吗?」元镂玉问。
经香真人嘆口气,好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进来吧。」
「这才对嘛!」元镂玉拍拍手走进屋去,关门之前对仇沼说,「看着孩子。」
仇沼应了,带着无奈的笑意:「进去吧,瞧你这心操的。」
元镂玉也许笑了,也许没有,门再次合上,把所有的声响都关在了屋内,只有银箔灯的光芒兢兢业业透出来。
荆苔没有走,仇沼也在原地陪着他站立,一同沉默地看向房间。
忽然,仇沼轻声问:「你到底想不想下山呢?」
荆苔摇头:「不知道。」
「为什么会不知道。」仇沼的指尖擦过荆苔的散发,说话的语气四平八稳,「风檐带来的点心和小玩意儿,你不是很喜欢吗?」
荆苔想了想,答:「师尊说下山不好,徐师兄说下山好,但我没见过,我不知道好不好。」
仇沼笑了,轻轻地说了一声「傻瓜」。
荆苔不太明白自己哪里傻,但问出这个问题显然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傻,所以他没有问出口。
仇沼沉默了一会,突然没头没尾地说:「这一生就像旷野,小苔,你要向前走,向前看,但不要看得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