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长羡瞟到一直当作自己不存在的荆苔,嘴角上扬:「纤……纤鳞君,好久不见,还要多谢你……们帮忙找到的《微阳经》第一本,它在红尘之外,惭愧,我这个昧洞人都算不出来。」
王灼冷冷道:「这与小师弟没有关係,是禹域弟子误入挽水流域,被路过的小师弟所救,本尊让徐师弟赶到的时候无意发现的。」
「自然,炬明君说什么就是什么。」归长羡哈哈大笑,「我完全同意,毕竟我是昧洞的人。」
王灼冷笑了一声,不接话了,抿一口酒。
管岫心道这昧洞尊主一喝酒,净说些让大家不舒服的话,又是林檀又是禹域,就不能消停会,这话说得,还能再阴阳怪气一点么?就算知道炬明君不是个衝动人,但也实在不想闹得难看,忙道:「柳霜怀你发什么愣,还不快把泊萍君扶回去,再端几坛『春转碧』。」
柳霜怀这才回过神,忙「欸」了几声,着急忙慌地扶归长羡。
归长羡这回没拒绝他,哼唧着,最后含笑看一眼闭口不言的荆苔,蹒跚地回去了。
他们的谈话虽然说的与荆苔有关,但他完全没有插话的余地,默默地嘆口气,垂眸不经意间扫过他放在桌上的、甘蕲递给他的布包,他想了想,伸手解开,一捧洁白如玉的生栗子肉出现在他眼前。荆苔原本有些猜到,并没有太多意外,他伸手捻起来一粒,仔细看了看,却没有吃,又照原样包好,塞进自己的干坤袋里去。
徐风檐朝他使了个眼色,道:「我们去同轻筠君说说话。」
荆苔点点头,于是徐风檐与王灼起开身向蒙面女子走过去。
不料甘蕲趁此机会,拎着杯子溜达了来,把杯子轻轻地放在荆苔面前的小桌上,用指尖拨到荆苔面前,含笑道:「不喜欢喝酒?」
「不太喜欢。」
「那小师叔怎么抱着酒杯不放?」
荆苔抬眼瞅他,復又垂下去,保持沉默,余光瞧见当归那小孩还在桌上,吹鬍子瞪眼,半晌又生气又委屈地趴下去了。
甘蕲注意到他的眼神,笑意未变,语气却有轻微的差别:「小师叔喜欢小孩子?」
「不太喜欢。」荆苔用一模一样的话回答他。
甘蕲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微的异色,瞬间又调整过来,俯下|身子,宽大的衣摆因而坠到了木几上,投下一片阴影,挡住了重重人群,那些喧嚣和欢闹。那一瞬间,荆苔仿佛都觉得一些混杂的东西被甘蕲挡在了世界的那一边。
「你相信……」荆苔忽然突兀地问。
「什么?」甘蕲侧下一边耳朵,但什么也没听着。
荆苔摇摇头:「没什么。你来做什么?」
「大雪封山,雾凇沆砀,上下一白。」甘蕲投在桌上的阴影变大,吐出的气息温热而带有酒香,好像一个梦,好像凡人戏词的最后一个咿咿呀呀,「小师叔,我请你喝酒,去不去?」
第26章 倾金垒(六)
雪后初晴,鲜白的雪层把阳光反射,明晃晃地要迷了人眼。
荆苔躺在床上,睁开了眼睛,屋外的院子里玩闹声不断,好似是那几个小崽子在嘻嘻闹闹,其中,江逾白的声音分外明显。
「姐!我叫你姐还不成吗?别只逮着我砸啊!」
绯罗直笑,没说话,只能听到江逾白「哎呦哎呦」地直叫唤。
荆苔披了衣服,趿着鞋走到窗边,把窗户轻轻推开。院子里堆了几个奇形怪状、高高低低的雪人,插着长短不一的树枝。
江逾白被绯罗的雪球扔得满院子跑,一边跑一边告饶,朱氏姐妹在廊下看热闹,两个都笑得很开怀。荆苔经过观察,发现姐姐朱弦气势上更为凌厉一些,而此刻,他印象中一向腼腆的朱砂高兴得都跳了起来。
朱弦边笑边说:「看,砂砂都在拍掌,为了博她一笑,师姐你还不大力点砸。」
绯罗「哎」了一声,手下用力,一个雪球正正好好地砸到江逾白的后背心,江逾白凄凉地哀叫,他后边淅淅沥沥已经是沾满了雪。
江逾白扶着腰转回身,笑嘻嘻道:「别!可以了!我要向师伯师叔他们告状,你们这叫欺凌同辈!」
绯罗把掉下来的袖子撸上去:「他们都出去了!小师叔睡着呢!看你去向谁告状。」
荆苔的手搭在窗棂下,后知后觉地感觉出唇齿间的药香,他拭了一下自己的唇角,蹙眉竭力回想昨晚的事情。
昨晚发生了什么呢?
他只记得甘蕲问他去不去喝酒,然后不喝酒的他莫名其妙地答应了,然后就出了门,然后在山林间走动,然后……
然后什么来着?
荆苔狠狠掐了一下眉心,也没想出这药香从何而来,倏地他嘆口气,醉酒了吃药,可真是和那个长辈如出一辙。
等等,哪个长辈?
荆苔用食指尖在额角轻轻敲击,一些藏在深处的记忆随着这敲击显出模糊的影子,就好像在迷雾中看到了些微的光亮。
那仿佛也是一场宴会,有很多人,很多吃食和酒水,自己乖乖地站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边的那位长辈说:「你怎么还喝酒了。」
「是风檐,是么。」他肯定道,「你脸都红了……第一次的话,一会劲上来了怕是会不舒服。」
迷迷糊糊中,荆苔感觉到这人掰开了自己的手掌,塞进来一枚药丹,然后说:「去外边转转吧,吹吹风醒醒酒,把这颗丹药含着,别急着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