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火光虽然热烈得如同一种灾难,但并没有迸出骇人的热意,欢呼的声音反而越来越大。
那两个人的身影被火光一衝,顿时消失在楼致的视线中。
空无的瞳孔里倒映出这场啸天的火灾,好像透过无垠的旷野看到了时间的回忆,岁月的潮流迅速退回到海洋,把一切带回初始,回到鸿蒙和混沌。
他双手合十,神色平缓端肃:「佛说,『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甘蕲懒洋洋地说,伸手去接虚无的、没有热度的火星,注视它在掌心里炸了一朵小烟火,「小师叔,你看多好看。」
荆苔勉为其难地点评:「嗯,不错。」
妖笑着说:「小兄弟还读佛经——但这是我们妖的传说,和佛可没什么关係。在妖族的记忆中,世界是从一场蒙昧的大火开始的,在燃烧中一切化为灰烬,一切又重新萌芽。」
甘蕲的脸庞上映着暖融融的火色,像传说里身处霞颠的仙人,荆苔看着他,想起梦里那场人山人海的、烧灼的死海。
这一场火烧了很久,久到甘蕲眯着眼睛打了好几个哈欠,没骨头似的往荆苔身上靠,荆苔推不开,侧头看到甘蕲一双满是湿意的眼睛。
这是戏台上的火墟仿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瞬间连火焰的弧度都停止了改变。
于是从戏台另一角打过来一个浪头,抬得很高,淹没了火焰,然后两方开始撕咬、衝撞、挤压和掠夺 。
妖津津有味地边看边说:「唔……做得很好嘛,虽然内容谁都知道,但还是挺值得一看的。这是阴神和阳神的追逐之战,他们本属一体两面,但他们要自己争做世界的王。」
「这可不像创世故事。」甘蕲指指点点,「像人间的那些什么无聊的权谋故事。」
「确实有点像。」妖想了想,赞同,又说,「其实在我们的传说中,凤殿下是阳神化身,龙殿下是阴神化身。」
戏台上的火焰凝合成一团,成了一个火球,白色的雾气漫漶,在半空涌动,底下海浪翻滚,浪头一个踩着一个向上攀爬,在靠近火球的那一瞬间就蒸发成雾。
「阴神与日逐走,逼出大浪。」妖说,「其实也有一些老妖说,世界的火是从一个炉子里流出来的;还有妖说,其实大家都在等待一场烧灭假象的大火。」
水浪追逐着火球的变化而奔跑,在戏台上形成一个扁扁的圆形轨迹,而后这轨迹扩大成漩涡。
「要输了。」甘蕲说。
妖点点头,指给荆苔他们看:「等着浪能翻到天边的时候,这阳神啊,就要输了——虽然我们都不想这样,殿下也不想,所以为什么非得演这一出呢,谁看了都不怎么高兴。」
那浪竟然立了起来,像一张血盆大口。
原本盘旋在火球的火色开始向浪头流动,这是一种紧张的博弈,火球拉扯着每一丝火焰,竭尽全力不要让它消失和被吞没,儘管没有声响,但荆苔还是感觉自己听到了挣扎中的嘶吼。
但这一场博弈的结局在万年之前就已经註定。
于是火球缩小、流散,像一场薄薄的红色烟雾,被宿命的狂风吹进水浪浇铸的坟墓里去了。
席位上不可避免地传出细微的嘘唏,甚至还有眼泪。
最后逃出来一些半透明的火丝,以戏台为中心游出来,几乎从在场每隻妖的耳边撩绕,又在半空汇聚和绞缠,重新黏合成一个小小的火球。
荆苔冷眼看着,说:「原来如此。」
在妖族的创世传说中,妖王凤凰就是阳神的后代,掌火为生,既然如此,萼川流火不流水好像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事情。
半空的小火球凝结成一个遍身华羽的有翼一族,火红色的尾羽抽长,翅膀强势地撑开,两束火焰从翅尖唰地冲了出去,接着现出了妖王殿下华美的全身,两隻狭长的眼睛里火苗烧得发白。
妖王殿下的长啸划破整个夜空,划破萼川的千里流火。
戏台上的水开始倒流,流回虚无。
「殿下来了!」
「殿下!」
「今儿是什么千载难逢的好日子,小生有幸能见着殿下的原身!」
「云后对不住对不住,我也想要殿下把我娶了呜呜,太美了太美了,啊我要疯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妖王应鸣机在天上盘旋了好几圈,让妖族民众好好地、心满意足地欣赏足了妖王殿下的风姿,这才回到申椒殿前的平台前,背后琉璃宫殿剔透华彩。
妖族纷纷跪下,亲吻妖王面前的土地。
应鸣机化作人形,身披红色羽衣,金色的流苏、玉石的璎珞叮叮当当地坠了一身,眉眼美丽如诗,荆苔藏身在乌泱泱的妖群中,被无数妖族淹没,但仍然感觉高高在上的应鸣机向他投下一个复杂的眼神。
「这也没多美啊。」甘蕲嘟嘟囔囔,「啧」了一声。
荆苔:「……」
这还不美,到底要如何才能算得上是美?
他敏锐地一扭头,想都没想就越过甘蕲抓向那妖——抓了个空。
那妖瞬间化身一片黑影,旋即升上半空,然后掠向申椒殿,最后稳稳地站在应鸣机身边,施了个礼:「殿下。」
荆苔:「……?」
他不敢置信的眼神从申椒殿移向甘蕲:「他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