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从睡梦中醒来,不知是做了什么好梦,竟用自己小小的、肉肉的手指抓住了白老爷的手指,含进嘴里去轻轻吮吸。
他这一含,白家就多了一个从小娇惯着养大的小少爷。
男子离开的时候,对白老爷说:「长廊的柱子偷工减料了,雨天熬不过,记得要换一个好的。」
白小少爷渐渐长大,有一回趴在白老爷的膝上撒娇,要白老爷给他念书。
于是白老爷略带嘶哑的声音轻轻地念:「水,准也。北方之行。象众水併流,中有微阳之气也。」
小少爷一边昏昏欲睡,一边问:「微阳是什么意思?」
白老爷怜爱地揉着小少爷的头,说:「微阳动于黄泉,阴降惨于万物。微阳,是阳气始生的意思。」
猫爪持续拨动,荆苔再次看到了文无的脸,他身边还有绿蜡,还有蝉娘和江逾白,蝉娘笑着把玩水的小橘白抱起来。
荆苔看见绿蜡的那一瞬间,就透过宫均的眼睛看到,周烟树在那个祭塔仪式中救下被一个中年男子推下大堤的蝉娘。
场景变换,电闪雷鸣。
绿蜡把一把匕首插进了这个中年男子的胸膛,带着蝉娘从小屋里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她说:「娘,没有他,我带着你活。」
绿蜡的絮絮叨叨唤醒了荆苔,她一口气说了好多,说聿峡遗民还呆在宫均、征心之内,说连那个叫长生的孩子,都已经有了自己的两个孩子。
——原来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文无垂眼:「小师叔,你见过长生老去的模样。」
荆苔想起那个拍着胸脯笑呵呵地说「我姓赵,赵长生」的人。
江逾白走出来。
在他的脸庞上,荆苔看到征心阵眼的灵纹密织,好像在他年轻的脸庞外加了一层面具,遮掩他真正的模样、真正的情绪、真正的命运。
绿蜡抱着厚厚一迭纸,文无静静地注视水中。
荆苔知道他看不见自己,但又觉得他能看得见,文无过了好久,才半哑着嗓子道:「小师叔,你猜得对。」
我猜了什么?荆苔疑惑。
文无嘆了口气,闭眼又睁开道:「这是绿蜡和我一起编撰的,世间第一本水经,小师叔,你来告诉我们,它的名字吧。」
世间第一本水经?
桎梏荆苔许久的疑问轰然鬆开。
按时更新的《微阳经》被天下所有人查阅,没有人知道它真正的起点,就像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死去的挽水为何还在流。
原来故事的开幕藏在公之于众的阴影里,藏在旧梦里,只有那些有胆量重温的人才能碰到真相的外袍。
眼前的一切都如涟漪浮动,陆泠的白骨、周烟树的灵带、李青棠的血……
他们逐个从荆苔眼前掠过。
一本水经,世间第一本水经,还能叫什么名字呢?
「水,准也。北方之行。象众水併流,中有微阳之气也。」
「微阳动于黄泉,阴降惨于万物。微阳,是阳气始生的意思。」
一阳来復,阳气始生。
于是荆苔一字一顿:「《微阳经》」
仿佛听到有人在说话,文无登时睁大了眼睛,半跪下来,迟疑地把手伸出来。
绿蜡拦他:「不要碰死水!」
但文无的手还是摸了一下水面,嘶嘶的白气,感觉到疼痛,但他面色不动,文无进水的手指受到腐蚀,皮肤融化。
荆苔想都没想就伸手去握,他没有身形,只能保持着那个姿势。
文无笃定道:「你再说一遍,我仔细听。」
荆苔遂再说了一遍,咬字清晰,说得很清楚,说得很认真。
这次文无真的听到了。
荆苔笑了,他吐出的字眼化作泡沫,慢慢蒸腾,慢慢湮灭。
不知为何开始颳起了风,把纸页从绿蜡手里翻出来、吹走,张张翻飞如白鹤扑腾翅膀,哗啦啦地连成一条长桥,一直要通到天上去。
文无伸手,逮住一张。
众人凝眼看去,只见仿佛有人执笔书写其上,白纸上一笔一划的,逐渐有了「微阳经」三个字。
字成的那一剎那,白光闪烁,视线里的一切都如铜镜破碎,裂成很小很小的一片,绿蜡的声影、蝉娘的笑、舔爪子的橘白……一切都不见了,都过去了。
这是河的一场千年难忘的旧梦,如今——梦破了。
第20章 失昼夜(终·卷终)
荆苔没能握到文无的手,他昏了过去,眼前猝然破灭。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从上一场梦里醒来,却又进入到下一场梦,只是这个梦属于谁——他不知道。
首先一望无际的黑暗,脚下无所依託,好像踩在云端。
他环顾四周,却都是空,只是空。
后来视线中央无缘无故地冒出一束篝火,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烈,焰心发白。
他向前抓去,还没碰到就已经烈焰灼心,他想揉捏自己的心臟,却发现手臂已成枯焦,于是他张嘴要去咬,就在咬中的那一刻,他恢復了神智。
荆苔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靠着一个软软的小塌,有人来摸他的额头,荆苔皱眉:「文无,别摸。」
那个人的动作一滞,接着疑道:「文无?文无是谁?」
荆苔登时就立即醒了。
他原来侧躺在一顶轿子里,盖着一张白裘,身边坐了一位青年男子,正担忧地看着他,衮边处是和江逾白衣服上一样的图案——一隻衔着灵芝的银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