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蕲抖抖手指,笑意还没散去:「看什么呢?」
荆苔的视线挪到甘蕲的胸口,一时间,叫醒他的金属碰撞声仿佛再次在耳边响起,与此同时,那串钻透琵琶骨的锁链牵血挂肉地从荆苔眼前飞速掠过,他本能地感觉到疼痛,并且微微皱眉:「还疼不疼?」
虽是问句,但荆苔的语气却像是笃定甘蕲会疼一样,带上了些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其他情绪。
甘蕲一愣,残余的笑意凝滞,下意识地低头也看向自己的胸膛,好像没有想到荆苔会提到这个,半晌后才勾起嘴角:「……我说过的,再见的时候,就不吵了。」
「与这个没有关係。」荆苔依旧皱眉,「刚刚我听到声音了,你不要骗我。」
甘蕲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这笑意让荆苔意外地不舒坦,黑雾从甘蕲指尖冒出,衝着他一开始霸占的桌椅上去,嘴里道:「骗你作甚?」
黑雾勾住了甘蕲在荆苔睡时摆弄的东西,勾起来,一串银色物件哗啦落在甘蕲手心里,然后黑雾消散,整个过程叮叮当当的,吵得要命。甘蕲把这物什托于荆苔眼前,微笑道:「刚刚是这个。」
原来是一副银制的九连环,被甘蕲摆弄过,眼下还有三环未解。
荆苔微恼,即使知道自己的体温不会有什么异常的变化,他还是摸了摸幻想中应该会发热的两腮,方才正色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闹了这么大半天,总要讲正事了吧,荆苔想。
然而甘蕲显露出惊讶,他耸耸肩:「没什么事。」
「什么?」荆苔震惊,并且狐疑,打了个寒战,「真没什么事?」
「真没什么事。」甘蕲把火羽塞回荆苔的被子里,又把白裘扯来,披在荆苔的身上。
荆苔语塞,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你这么躲着人来是何意?」
甘蕲用指尖在自己额角点了两三次,迟疑道:「唔……大概是为了躲那两位师兄。」
荆苔莫名其妙:「有什么好躲的?」
「小师叔没瞧见白天那两位的眼神?」甘蕲显出矫情的惊慌,「嘶——吓死人了,怕不是要把我撕成百八十块才会满意。」
「哪有这么夸张?」荆苔不信。
甘蕲笃定:「小师叔别不信,就是有这么夸张。」
荆苔:「……」
「一定要叫……这个么?」荆苔抿抿嘴,还是决定说出来,「好奇怪。」
甘蕲笑着点头:「那小师叔说说,我该叫什么?名字和尊号也都太生分了,我也不想和别人叫一样的,小师叔还有什么旁的主意么?」
荆苔有心要弄掉这个称呼,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个名头,只得认输:「好吧,想不出来。」
甘蕲哈哈笑了两声,随即问:「我送的白珊瑚,小师叔带着么?」
「在的。」荆苔因为甘蕲要讨回去,于是从袖子掏出自己的干坤袋,从里面摸出来,递到甘蕲面前,「喏,给你。」
「不是要讨回来。」甘蕲抵住荆苔的手掌,从自己的兜里弄出一根长长的银线,突然他问,「给小师叔送过东西的人多么?」
荆苔不知道甘蕲要问什么,老实地想了想,答:「不少。」
甘蕲不显得高兴,又问:「东西都在哪里?」
荆苔继续老实地答:「大部分在我住的地方,有些在干坤袋里。」
不知道那些字眼踩到了甘蕲的尾巴,荆苔隐约觉得甘蕲下定了某个决心。
他的指尖黑雾变得极为纤细和锐利,轻而易举地把白珊瑚的顶端凿穿,甘蕲捏着银线穿过去,利落地打了个结。甘蕲做这些的时候表情格外认真,认真到荆苔只顾着盯着他的神色,忘了注意对方要做什么。
直到甘蕲把穿好的白珊瑚项炼戴在自己的脖子上,荆苔才回过神,往后躲了躲。
「戴在身上,贴身,对你好。」甘蕲不让他躲,语气虽温柔,动作却十分强硬,荆苔只好顺从地带好,甘蕲退回来,十分满意:「嗯,不错,很好看,小师叔你就一直戴着,好么?」
荆苔低头,白珊瑚垂挂在胸前,虹彩眩目,大家都说白珊瑚比玉更加纯粹灵慧,再加上世间少有,并更显珍贵,他伸手摸了摸,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甘蕲没给荆苔退回来的机会,荆苔再抬头时,瞬息之间,甘蕲的人影已经不在原处,而在窗边,尖峰和瀑布恰好也被框在这窗户里,像一幅山水图,而甘蕲就在这图中。
荆苔:「……」
霎时间他明白甘蕲是怎么进来的——这么大个人了,居然还翻窗。
「可不许退回来。」甘蕲笑嘻嘻地冲荆苔眨眨眼,道,「一会儿见!」
说毕,他干脆利落地翻窗出去了,一晃眼就看不见影了。荆苔腹诽,这果然是能从疏庑逃出来的身手,换了任何一个不这么直截了当的人,怕是也出不来。
荆苔没立刻起身,在床上又枯坐起来,其中大半部分是在盯着白珊瑚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一炷香过后,他还是没把它摘下来,反而塞进里衣,贴身带着了。荆苔这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自己:把自己裹成禹域人所喜闻乐见的模样——什么衣服厚就穿什么,怎样看起来臃肿就怎样做,最后裹上白裘,觉得自己成了个雪球,不免嘆口气。
他正准备离去,却意外发现甘蕲没有把那串九连环带走,此刻它就躺在软被里。荆苔想了想,最终还是把这叮当作响的物什揣在怀里,这才出了门往传送阵的方向去了。